眾人只道李北尘心性卓绝，不动声色。
    但他们不知，他心中此刻却是一片澄明。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门所谓的仙缘，究竟通向何方。
    凭藉阎罗法身对阴世动向的洞察，再加上自身顶级肉身的敏锐感应，李北尘此刻已然能够肯定。
    此处即便不是那些阴世鬼仙的老巢，也绝对与其图谋息息相关。
    这一趟，恐怕要让张修与无当失望了。
    他们梦寐以求的成仙捷径，终究只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一行人除了李北尘之外，皆兴致勃勃地在周围探索，仔细记录著那些仙缘修士口中吐露的关於幽冥三卷的只言片语。
    仅仅是这些零散的字句，便让他们仿佛看到了另一条成仙大道。
    然而不得完整经文，这点內容又如同隔靴搔痒，让他们心痒难耐至极，恨不能立刻窥得全貌。
    诸位道友请看，这片玄岛中央，赫然是一座宽广至极的讲经台。”
    无尘道人忽地跨出一步，伸手指向那中央之地，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
    “或许此前仙人讲道，传授成仙捷径之处，便在此地。”
    “说不定这些人的机缘，也是从这里得来的。”
    “也许现在仍残留著当时讲道的道韵，足以让我等参悟幽冥三卷。”
    其余几人闻言，纷纷点头。
    “道友所言有理，若想不动声色探取机缘，此处恐怕是最好的选择。”
    三言两语之间，眾人便达成一致，决定前往中央玄岛的讲经台。
    李北尘並未提出异议。
    这密地之中的所谓五十多位三大限高手，若真的暴露，对旁人而言无异於龙潭虎穴，或许要九死一生才能闯出。
    但对他而言，这却算不得什么。
    他即使一人，也敢闯虎穴兮探蛟宫。
    更何况，他对这阴世鬼仙的计划越来越感兴趣。
    並且他自始至终，都在用一枚水晶球悄然记录著场中的一切，这东西若传给灵通阁，说不得能兑换不少积分。
    几人顺著人群往前穿行。
    不多时，便到了那中央区域。
    发现这讲经台分外开放，没有设置任何阻拦，仿佛任由各方修士前来观瞻。
    张修忍不住感慨。
    “这一定是某位心怀天下的不出世存在，悟出这等仙法，不独享，反而广传於世，还专挑那些资质愚钝，垂垂老矣，无望仙道的修士来传授……当真是心怀天下啊。”
    李北尘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他不知，待到一切水落石出之时，这位张修师兄又会是怎样一副反应。
    几人步入核心区，此处道韵与玄岛其他地方截然不同，一股莫名的意蕴盎然流转。
    置身其中，仿佛天地间某种道理正呼之欲出，令人不禁沉溺。
    可惜，此地只余道韵残痕，並无幽冥三卷的全部线索。
    见眾人眼底掩不住失望，无当轻声宽慰道。
    “无妨，若一上来便一帆风顺，直取成仙捷径，反倒太过容易了。”
    眾人相视一眼，有人提议道。
    “不如我们分头行事，半日之后在此地相聚。”
    此言一出，当即有人頷首。
    眼下暂无其他收穫，分头行事確实是最好选择。
    话音未落，一阵喧譁声骤然四起，远处传来无数惊喜的呼喊。
    “今日仙人即將讲道！我等有福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整座中央玄岛沸反盈天。
    甚至远处数千座小型玄岛上，也有道道流光拔地而起，朝中央玄岛匯聚而来。
    一时间，人声鼎沸，儼然成了一片狂欢之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眾人有些始料未及。
    无当看向李北尘与张修，沉声问道。
    “两位师弟，接下来如何是好？是留，还是退？”
    其余几位修士也满脸犹豫，仙缘就在眼前，就此离去必空手而归。
    可若留在此地，待到仙人降临，风险將陡然攀升。
    眾人面面相覷，都陷入决断当中。
    而这时，一旁的张修脸色已然坚定下来。
    “北尘师弟，无当师兄，我要留下来，听一听这仙人讲的究竟是什么法。”
    “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事关我的生死与道途。”
    “你们不必因我而动摇。”
    李北尘见状，微微一笑，露出那枚虚空戒指。
    “不是早就有所准备吗，又何惧这情况。”
    “况且我等乃是阴阳剑阁传人，其余几位道友也出自地仙界大宗，各自皆有顶级法宝傍身。”
    “富贵险中求，若就此离开，日后道心必留遗憾。”
    听到李北尘这般说，无当与张修心中分外感动，重重点头。
    “多谢北尘师弟。”
    旁边的无尘等人也纷纷做出了决定。
    最后竟无一人要退。
    无一例外，都选择了留下，要亲眼见一见这仙人的庐山真面目，听一听那幽冥三卷究竟是何等成仙捷径。
    心意已决，眾人纷纷屏气敛息，將自身气息调整得与周围陆续赶到的修士一般无二。
    ……
    中央玄岛，讲经台前。
    眾人翘首以待。
    在座的诸位多出自地仙界大宗，自幼耳濡目染，对仙人的实力知之甚深，心怀敬畏的同时，也清楚其能力范围。
    被发现的概率虽有，但只要不是仙人恰好行至身旁，或自身露出明显破绽，多半还是安全的。
    就在眾人心怀急迫之际，天穹之上，日月横空，光芒同时大盛。
    在这番奇景之中，一道身影踏著飞仙之势，自高空缓缓降落。
    李北尘瞳孔骤缩。
    那人他再熟悉不过。
    赫然是当初的西母上人，现在的西母鬼仙！
    两人可谓渊源甚深。
    此刻他用的是本尊之躯，相貌自修行有成以来几无变化。
    西母上人虽无法凭气机辨认他，但若看清容貌，一眼便能识出。
    事已至此，顾不得其他了。
    李北尘悄然运转天罡六变，將自身面貌悄悄更改。
    与原来只留五分相似，另外五分则模糊而陌生，如同换了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混跡於人群之中。
    天穹之上，西母鬼仙缓缓降落，衣袂飘飘，仙光繚绕。
    在其降临法坛的剎那，周围稽首行礼之声连绵不绝，如潮水般涌来。
    “恭迎上仙！”
    李北尘与张修，无当等人混跡於人群之中，装模作样地躬身稽首，举止与周遭修士一般无二。
    西母鬼仙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当她掠过李北尘所在之处时，忽然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让身旁的无当，张修乃至无尘道人几位心头猛然狂跳，几乎把持不住，险些以为自己已然暴露。
    所幸，那道目光只是微微一顿，下一刻便若无其事地移向別处。
    眾人这才暗暗鬆了一口气，掌心已沁出冷汗。
    西母鬼仙此刻心中，却想起了她尚为阳世生灵时所见的最后一人。
    “那个年轻人，曾在她残念消散之前，承接过西皇宫最后的遗泽。”
    她內心微微一嘆。
    “终究不是同一人……只是面貌有些相似罢了。”
    这点情绪在她心中波澜极轻，如同浮光掠影，又如天空飞过一片飞鸟，过而无痕。
    自成为如今这般存在之后，她的七情六慾已被压制到了极低的水平。
    虽不似古阴兵与死灵那般完全丧失神智，但情感，情绪也几乎淡漠到了极点。
    方才那一瞬的波动，已是她少有的心绪起伏了。
    西母鬼仙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今日讲道，我將再授法门……这法门亦是幽冥三册之旨，將阐述明尊为何要广布大道，接引眾生。”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鸦雀无声。
    无数修士目光灼灼，紧紧盯著西母鬼仙。
    这些人虽得了仙缘，修为不断攀升，却有一个阴云始终盘踞心头，从未消散。
    那便是西门鬼仙这些仙道存在，为何要传授他们如此妙法。
    他们究竟所图为何。
    论资质，他们大多愚钝。
    论寿元，多半垂垂老矣。
    论处境，往往穷途末路。
    按常理而言，在这些仙人眼中，他们不过尘埃，不过螻蚁，实在没有什么可图之处。
    看上去，仿佛真的只是普度眾生，要帮助他们登临仙道。
    可这太无偿，太完美，也太虚假。
    活过千百年的老江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没有任何目的的赠与，让许多人心中始终存疑。
    西母鬼仙此言一出，张修，无当乃至无尘等人也纷纷神色一凛。
    这一点也正是他们心中最大的疑虑。
    虽个个都想成仙，但以他们的资质，本就是真仙种子，若法门有缺，或背后另有图谋，他们是绝不会在走投无路之前贸然修行的。
    若能知晓其中因果，对他们而言反倒是一桩极大的好处。
    对李北尘而言，这也至关重要。
    他自然不会修行这所谓的幽冥三卷。
    因为李北尘自身的功法已直指顶尖大道，像【八九玄功】这样震古烁今的功法，纵然是在天庭也是不出世的法门。
    但若能从中窥得那幕后之人一丝真正的意图，便是莫大的收穫。
    只见西母鬼仙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终於开口。
    “明尊怜爱世人。”
    她的声音清冷悠远。
    “又感嘆世人纷爭，杀伐不止。”
    “究其根源，皆因修行之路需爭夺资源。”
    “而这爭夺，又皆因私心而起，人人只为己，才让尔虞我诈，腥风血雨绵延不绝。”
    “明尊为解此千古难题，於是创出幽冥九卷……尔等如今修行的，不过是其中三卷。”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如渊。
    “这门功法，你们如今所体验的，只是最基础的修行之用。”
    “其真正核心的要义，尔等尚且无人能触及。”
    隨著西母鬼仙缓缓开口，在场修士无不身体前倾，屏息凝神，想要一窥这幽冥九卷的真正核心要义。
    讲道台周围仙光阵阵，仿佛天地都要为这等至理而庆贺。
    西母鬼仙的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顿，讲出了最关键之点。
    “这秘策要义便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尔等受授密典，若修行有成，便会反哺传播大道的那位师者，助其修为精进。”
    “而其师者若能勇猛精进，又能进一步加深被他传授幽冥三卷功法的弟子们的修行。”
    “如此循环，大家只需好好修行，吐纳无边阴灵之气，人人修为皆可快速精进，人人皆可得享仙缘。”
    此言一出，李北尘眼眸之中精芒闪过。
    他骤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阴世的真正目的，想要藉助这些已修行幽冥三卷的上人，进一步將这门功法扩散开去，从而达成那不可告人的终极图谋。
    果不其然，隨著西母鬼仙话音落下，一位头髮斑白但气机鼎盛的三大限高手越眾而出。
    与此同时，张修的声音悄然传入李北尘耳中。
    “此人便是三春上人，正是我当时跟踪的那一位。”
    “他垂垂老矣，二大限已是极限，却短时间內突破，甚至勇猛精进，修为比我还快。”
    李北尘暗暗頷首，看著那三春上人恭恭敬敬朝著西母鬼仙行五体投地大礼，声音中满是感激。
    “三春资质愚钝，寿元將尽。”
    “幸得仙长传授幽冥三卷，方能突破三大限，甚至有望仙道。”
    “仙长乃我再生父母，但弟子有一疑问，恳请仙长解惑。”
    西母鬼仙微微頷首。
    “但问无妨，我知无不言。”
    三春上人眼底闪动著幽光，语气中隱隱透出狂热。
    “敢问仙长，方才所言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若我能让更多的人得修这门盖世奇功，那我的修为是否也可进一步精进？”
    此言一出，全场正襟危坐，这赫然问到了最关键的点子上。
    西母上人缓缓点头，肯定了这位三春上人的疑问。
    “你问得很好，问到了关键处，也正是这门奇功最核心的要义。”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当尔等修行到一定境界之时，便有传法之能。”
    “將幽冥三卷传授给亲朋好友，让他们也得享仙缘，而他们的修行成果，便会反馈一部分到你们身上。”
    “你们的修行境界提升，甚至將来登顶仙路，又会大幅度促进他们的修行速度。”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说出了一句极具诱惑力的话。
    “不仅如此，当那一层再往下传授，让更多人修行此卷，层层反馈，皆会匯聚於尔等。”
    “如此，无需爭斗，人人只需奋力修行，奋力让更多人修行，总有一日，尔等的修为將会进入不可思议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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