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三十年与这一瞬,哪个更接近一生?
第118章 三十年与这一瞬,哪个更接近一生?
“可,可————”
凡妮莎的声音打著颤,望著那团蠕动的肉块上—一它正用血肉,轻轻牵著老拉齐枯瘦的手。
並不像是没有自主意识的怪物。
“莉莉的仪式,並没有结束。”老拉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这不可能!”多萝西婭脱口而出,“这违反了第二律!”
话音落下,她对上凡妮莎困惑的眼神,又解释道:“第二律一一献祭必將得到执行。”
“献祭在开始前,可以隨意的打断,中止,可一旦献祭开始了,就绝对无法停下!”
“这一条是双向的,你只要按照道途放上了合適的祭品,那就一定会有对等的赐予,不会多,也不会少,更不会错。”
“与此同时,只要开始献祭,就必须完成,要么成功,要么————死。”
“有这事?你以前怎么从来没说过?”凡妮莎震惊的瞪大了眼。
“我————”多萝西婭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眼睁睁看著凡妮莎用献祭当指甲刀,想献什么献什么。
获得的赐予也是,赐予一个专门用来献祭的材料,这正常吗?
我说什么!第二律在你这里存不存在都不好说!
多萝西婭面色复杂。
老拉齐声音沙哑的开口了:“我————没有停止献祭。”
两人齐齐一怔。
“创生学派的献祭,从来没规定过数量上限,只要求祭品必须是血肉。”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著那团肉块,“我————一直在献祭。”
这下连多萝西婭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追问:“什么叫一直献祭?这种献祭都是有时效的!我专门了解过,创生学派的仪式必须在三天內完成!”
“是的,可每次只要献上些血肉,就能再等三天,我的莉莉也能多活三天————”
老拉齐隨手扯开了他那破烂的外衣,他消瘦得仿佛麻杆一样的身上满是刀疤与创口,有的已经痊癒很久,有的仿佛就在几天之前。
每三天一次的献祭,他整整坚持了三十年。
凡妮莎忽的想起,老拉齐赚到了大钱后也未曾离开医院。
她本以为这个昏聵的老头早已迷失在了金钱中,永远被这牢狱困住。
多萝西婭和凡妮莎纷纷动容。
“你————將这献祭整整拖延了三十年。”
“是的。”老拉齐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可现在,拖延不下去了。”
“我太老了,快要死了。”
“我死了没有什么,我活的太久了,三十年前我就该死掉的,可莉莉还小,她还没有怎么活过,她不该死的。”
“凡妮莎————”他转过头,“我恳求你————恳求你————救救她吧!”
凡妮莎看著眼前蠕动的血肉怪物,看著眼前满身伤疤的老人,缓缓的点头。
她的主,会帮她吧,如之前每一次一般。
宅邸中。
艾略特一次又一次拿起卡牌,插进了【献祭】卡槽。
【目標正处於献祭进程中,无法再次献祭!】
他的手指颤了颤,等卡牌被退出来,再次插了进去。
【目標正处於献祭进程中,无法再次献祭!】
【目標正处於献祭进程中,无法再次献祭!】
他猛的砸在了桌面上。
凡妮莎忽的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向多萝西婭:“莉莉现在正处於献祭状態,我需要停下来才能再次让她进行献祭。”
“她能停下来吗?”
她扭头看了看那庞大丑陋的肉团,又看向老拉齐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头一次觉得开口如此艰难。
“恐怕————不行。”她艰难地摇头,“三定律是不可逆的铁则,只要献祭中止,莉莉就会因为灵与肉的彻底割裂,走向必然的死亡。”
“没有什么办法吗?只需要一小会儿,我绘製仪式很快,只要停下来片刻,就能重新给她开启献祭。”
“————没有,献祭从来都不可逆转,三定律没有过程,只有结果,从献祭仪式达成的那一刻,一切就註定了。”
“你绘製的再快,也来不及的,她並非即將死去。”
“而且————莉莉现在能够存在,就是因为仪式没有结束,第一律还未开始生效,仪式成功了,她会被邪教徒吞噬,仪式失败了,第一律的惩罚便到来了,她会死。”
老拉齐的面庞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跟蹌著后退一步,仿佛支撑著这具衰老身躯的最后一根支柱被猛然抽走,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多萝西婭心中不忍,急忙说道:“你可以献祭,我们也可以!我们轮流给莉莉献祭,她就能一直活下去!”
老拉齐惨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不行啦,我已经快要死了,没法赚更多的钱了,现在这些钱买不到莉莉的命,將来肯定更不行————可惜,要是我以前也有这些钱就好了。”
“不是钱的事情!有多少钱也难找来真正的超凡之力!”多萝西婭抿紧了嘴唇,仿佛触及到了什么伤心的回忆,语气苦涩,“想要救回被创生教派献祭之人,远比你想像的难。”
老拉齐定定的看著她,许久之后才缓缓点头:“原来如此,诺曼医生也这么说————这些事情我不太懂,有人曾告诉我攒一大笔钱便能治好————后来诺曼医生將他赶出去了,说他是个骗子,让我拿著钱来找你们————”
“我要是超凡者就好了————或许就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多萝西婭一怔,诺曼?他怎么知道凡妮莎能治疗血肉的?
“凡妮莎她————”
多萝西婭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凡妮莎对她来说就像奇蹟一般的存在,她对少女有种没有道理的信任。
“凡妮莎她会变得很强,一定会找到办法的,她一定会成功解决这一切,只要妥协下去,以后一定能————”
“没有以后了。”凡妮莎忽的开口,打断了多萝西婭的话。
几人一怔。
“————拉齐先生————莉莉她,她说想要结束仪式。”凡妮莎艰难的开口。
“什么!?”
多萝西婭愣住了。
“你怎么————难道你能————”
“是的,我能看到莉莉的心声。”凡妮莎低垂著双眼,“莉莉她————想要结束仪式。”
“可为什么啊?只要我们继续献祭,她就能活下去啊!”多萝西婭震惊的抬起头。
凡妮莎抬起头,与那团庞大、丑陋,却在微微颤抖的肉团对视。
“老拉齐是她的父亲,他希望她可以活下去,可————莉莉也是她的女儿啊,她只希望,能用自己的身躯,最后拥抱一下她的父亲。”
老拉齐整整献祭了三十年,莉莉也花了三十年注视她的父亲。
三十年,他从一个挺拔的中年男人变得逐渐枯瘦,高大的身躯渐渐佝僂,清明的双目变得浑浊,他一次次割下血肉,莉莉就这样看著她的父亲身上渐渐叠满疤痕。
这次,她不想再看著父亲死在自己之前。
【我想拥抱我的父亲,用我自己的血肉,我想向他告別,用我自己的身躯,我想亲眼看看他,哪怕只有片刻。】
她的心声出现在了差分机的黄铜拨码上,又在凡妮莎的口中念出。
老拉齐怔怔的听著,忽的挣扎著站起身:“莉莉,莉莉!我的莉莉,你不能现在死掉,你还小,你还能活很久很久,你不该跟著我这个老头子入土啊!”
凡妮莎忽的一滯,仿佛听到了什么,她咬了咬嘴唇,艰难的开口:“她说————她等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是为这一刻活著的。”
老拉齐再也忍不住,痛苦的哭嚎声撕裂了寂静的病房。
凡妮莎怔怔的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忽的有种无力感,她成为了超凡者,她很强,她一次次创造了奇蹟,周围的人们羡慕、感嘆,她享受著那些人震惊得难以置信的目光。
仿佛她真的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一般。
她也觉得自己走在了正確的路上,现在的一切很糟糕,没有关係,將来会变好的,她会更强,她会拯救所有人。
可並非每个人都有將来,那些美好的一切,很多人註定是看不到的。
仪式最终被解除了。
巨大的肉团轰然破碎、散开,它本就是三十年间被无数献上的血肉堆满的。
一个小女孩从满溢的血肉中爬了出来,她的身上满是狰狞的切口,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她张开伤痕累累的手臂,扑进了老拉齐的怀里。
多萝西婭和凡妮莎退了出去,凡妮莎的手指少了一根,她把那个一同爬出的邪教徒轰成了碎片。
那疯狂叫囂的邪教徒放著不管也將死去,但她,等不及了。
两人走到门外,才发现诺曼医生早已站在那里,神色凝重。
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著病房里的父女俩做最后的告別。
他们依偎在一起,像世间最普通的父女那样,坐在一地狼藉的血肉中,低声说著话,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他们本该这样度过三十个年头,此刻却只剩下了片刻。
但————这片刻,比起三十年,哪个更接近一生呢。
凡妮莎没有答案,但莉莉却已做出了选择。
许久之后,老拉齐站起了身,他的怀中只剩下一具尸体,他轻轻托著那小小的身躯,一步一步慢慢的走著。
“拉齐先生————”
老拉齐恍惚了一下,仿佛这才察觉到门口的三人。
他沙哑著嗓子,轻声说:“谢谢你们。”
“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凡妮莎的声音带著愧疚,“那些钱,我们会————”
“留下吧,我用不到了。
老拉齐轻轻的摇了摇头,怀抱著自己的女儿,向外面走了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这里,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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