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见闻,但最好別闻
第118章 见闻,但最好別闻
儘管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接近埃尔昆卡之后,诺文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胃部在痉挛。好似被谁捅了一刀一样,伤口不大,但有点深。
更糟糕的是这把刀生锈的同时,还沾著不可名状的污秽..,他感觉自己的眼睛、鼻子和胃部同时被物理伤害了,还受到了无法弥补的精神创伤。
眼睛的部分很好理解。
站在城外的丘陵向下方俯瞰,臃肿无序的外城区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棕灰色泥浆,死死包裹住中间的一小块石头—也就是城墙破败的內城。
而这块石头的最边角上,突兀地挤出了一座教堂钟楼,尖顶甚至都没越过背面的泥浆,让它看起来宛若一根被泥浆淹没的破指针。
任谁看到这坨如同腐烂大脑褶皱般的景象,都不可能保持愉悦的观光心情。
而鼻子和胃嘛...
“每家每户都在使用柴火和木炭做饭取暖,”阿纳托利说,“只要这座城市还没死,这股味道就永远消失不了。”
“我还不至於忍不了柴火味。”诺文嘆了口气,他现在真觉得硝石床都算是味道清淡了,“你知道的,那些更浓烈的...”
副手摇了摇头,默默裹紧自己的头巾:“最好不要去细想那是什么。”
“毕竟,光闻到它就足够不幸了,而要是详细了解它的每一个来源,您可能一整个月都会失去食慾。那就更糟糕了。”
阿纳托利说这些话时,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
那恐怖的气味到底是什么?是混杂著汗水和灰尘的酸臭,长期没有洗澡而呈现出的诡异咸腥,这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组成成分。
街道就是倾倒秽物的排污渠,隨时可以看见各种动物的粪便、呕吐物和屠宰的血水,以及从窗户中倒出来的排泄物,製革工坊的恶臭会顺风飘出很远。
他就是那个不幸到了解这些气味来源的人,而更糟糕的是,他的鼻子比一般人灵。
“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了,先生。关上窗户吧。”
副手嫻熟地驾驶马车,穿行於重重障碍之间。
狭窄的木质围栏依託著几座大棚屋,大量牲畜的嘶鸣吠叫此起彼伏。驴和骡子被塞进一个死胡同,屁股朝外,猪哼唧哼唧地拱著地。只有牛才能享受略微宽敞些的空间。
等待出售的羊不多,昆卡领的羊大多归属於骑士或领主,他们看不上这种病懨懨的羊,牧民们靠在柵栏旁边,不时烦躁地挥杖驱赶。
“那边在卖鸡和兔子。”阿纳托利扫了一眼,选中了最常买卖的小牲畜,“如果您需要,商会可以代劳。”
“它们看起来可不怎么健康。”诺文摇摇头。
“偶尔也会有壮实的母鸡。”
跨过这嘈杂的牲畜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混乱的棚户区。
棚户区的建筑歪歪扭扭,大多是木架泥巴和茅草混搭的棚屋,地上铺著乾草,地炉在中间,外加几件粗糙的家具。
摆上一个破酒桶和几条板凳,就成了酒馆;里面搁张稍好的床架,外面遮个帘,就成了妓院;一张桌子周围挤著一群红著眼睛的赌徒,就构成了一场掷骰子的赌局。
马厩、猪圈和粪堆见缝插针,最贫穷的人只能在这种地方租个铺位过夜。
小贩声嘶力竭叫卖杂货,却没有多少农民来售卖鸡蛋和奶酪,连棚户区的力工似乎都消失了不少。
而在远方,钟声隱隱震盪,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吵闹声震天,这边在大呼小叫,那边又怨声载道,这股浪潮一直隨著人群向城门涌去。
横架在城壕上的木桥,在马车的重载与牲畜的重压下吱嘎乱响。
阿纳托利拉著韁绳的手动了动,野狼般的双眼紧盯著前方。
“太乾净了。”他说,“没有流民和乞丐,街道也被清理过,肯定是为了迎接主教。”
诺文很难相信这居然已经算是乾净了。
他只能在心中长嘆一口气。
就算是面子工程...那至少也得有面子吧。
“他们甚至不愿意將这些精力分一点到平日的改善上?”
“做不到的,先生。只有在主教来的时候,卫兵和修士才愿意做一点事情。”副手解释说,“平日里他们只会因为各种小事而不断爭吵。”
“行会们早就想要一份自治特许状,但他们拿不出足够让桑吉诺领主心动的价码。於是埃尔昆卡就这样烂到了现在。”
诺文暗中记下这个信息,不再言语,只期望这趟折磨之旅快点结束。
马车继续前进,硕大的商会標誌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侧开身子躲闪,敬畏地在两侧看著。
“天父在上,是乌鸦商会...”
“据说他们做出了一种新工具,到处都有传闻...”
“就是堆打水的木头而已,有什么用...”
“不光是那个水车!他们还能让粮食在房子里长出来...”
听著路人们的窃窃私语,诺文总感觉自己好像总是在听到一样的消息。
这消息未免也太迟滯了,以至於他走到哪里都能追上过去的传闻。
看著眼前这片混乱,诺文摸了摸下巴,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
安卡拉既然知道入城要收钱,就说明她一定接近过这周围,至少都要近到能看清有人在掏亮亮的钱。
他侧头看了看,感觉以这个拥挤程度,没到前三位根本看不清,都被挡住了。
所以龙娘曾经压制著食慾,没有去吃外面的动物,而是藏好了自己,踩过一大片泥泞,老老实实排队直到被赶走..
诺文试著从一个本地市民的视角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他都快嚇坏了好吗。
队伍中突然窜出一个力大无穷的奇怪生物,披著破斗篷或者不知从哪扒来的树皮和皮毛,一手就能抬起一头牛,一边喊著好吃的一边试图混进城里。这换个视角一看不就是標准的恐怖故事?
这都能混到城墙前才被发现,完全是得益於外城区的鱼龙混杂,以至於普通人甚至完全没觉得异常,说不定还以为是哪个老爷的怪癖。
这个念头让诺文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点,又很快被一阵怜惜和恼火取代。
这坏地方把他的龙娘弄脏了。
回去得拿肥皂好好从头到尾搓一遍!
就在诺文胡思乱想时,马车已经隨著人流蹭到了能看清城门守卫的地方。
他回过神来,敲了敲马车厢壁,让阿纳托利稍安勿躁,自己则开始观察不同身份的人进城有什么差別。
徵税主要针对携带货物进城交易的商贩和农户。税率按照货物的种类和数量而定,一车穀物、一头牛、一匹布,各有不同的税额。
商人递出小钱袋,农夫递出穀物,奶酪,或是豆子。
“干什么的?”
“好先生,我是羊毛商人...”
“你呢?”
“老爷,我是瑞文格村的村民...”
诺文仔细估摸著他们给出的份量,入城的人脸上都带著一股窃喜,而税务官一张臭脸拉得老长,一看就知道对税款並不满意,却又不得不让他们进城。
守卫们站姿松垮地嚼著味道刺鼻的草叶,並从中得到了某种恍惚的慰藉,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
“走开,都走开!先让我进去!”有骑马的人大声高喊道,扔出一个钱袋,“勿要耽误我沐浴天父的荣光!”
税务官的不耐烦戛然而止。他猛地挺直腰板,惊讶地凑近细看那人罩袍上的纹章,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都给这位骑士让开道!看著点,別让那些泥腿子脏了骑士老爷的衣服!”
那个骑马的人进去了,而后面两个同样骑马的人却並没有那么高傲,甚至隱隱有些厌恶。
他们简单地和税务官低声说了些话,从钱袋中挑了几枚银幣,隨后在税务官諂媚的笑容中走远。
“下一个!”税务官不耐烦地喊道,直到他看清了马车。
当乌鸦商会的马车靠到前列时,那片阴影瞬间笼罩了城门,把卫兵们都嚇得清醒了过来,不自觉地站直身体一这该死的乌鸦商会可碰不得一点,要是出了事,老爷会杀了他们的!
“好先生,您是来运货的,还是来...”
“我们来倾听天父的旨意。”
阿纳托利居高临下地俯视税务官,扔过去一袋小银幣,又不著痕跡地弹了几枚到税务官手中。
税务官的语气瞬间更加殷勤,仿佛看到了失散多年的父母,连著点头哈腰。
“对,对,天父的旨意!主教大人马上就要从教堂里出来哩,大家都急匆匆地想去看,挤得主路上全堵住了,您可以往西侧的小路走,再绕到北边...”
“好先生们,可得赶著点!要是再拖些时间,可能就看不到那最宝贵的场面啦!”
“欢迎来到埃尔昆卡,先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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