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日调三地,就是玩儿
梁廷栋几乎是匍匐著爬进乾清宫的。
一进门,便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臣罪该万死!臣万死难辞其咎!请皇上治臣失察瀆职之罪!”
崇禎冷冷地看著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冰寒刺骨的语调问道:“梁廷栋,朕给你三日,筹措粮餉。今日是第二日。粮呢?餉呢?”
梁廷栋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衣:“回……回皇上,臣已与户部、內阁紧急商议,暂……暂借通州仓部分存粮应急,第一批粮车已……已在调配,明日……明日定能……”
“明日?”崇禎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可朕的兵,等不到你的『明日』了!他们已经做了土匪,跑了!梁廷栋,这就是你给朕办的事?嗯?”
“臣……臣惶恐!此事臣亦刚得急报,实出意外,那张鸿功治军不严,士卒无状,竟敢……”
“够了!”崇禎一脚踢开脚边一本奏章,“朕不想听你推諉!张鸿功该抓,耿如杞该撤,可你兵部,就一点责任没有?天下兵马调遣、粮餉供应、军纪纠察,哪一样不是你兵部的职分?如今闹出这等丑闻,震动京畿,丟尽朝廷顏面,你一句『刚得急报』、『实出意外』就想搪塞过去?”
梁廷栋浑身抖如筛糠,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崇禎盯著他,一字一顿道:“梁廷栋,朕看你这个兵部尚书,是当得太舒服了。即日起,革去你兵部尚书之职,仍以侍郎衔暂署部务。给朕戴罪办差!张鸿功部譁变劫掠一案,由你亲自督办,连同其粮餉拖欠缘由、各级官吏有无剋扣贪墨,给朕彻查清楚!若再有半点差池,你就不必来见朕了,自己寻个地方了断吧!”
梁廷栋伏在地上,额头紧贴著冰凉的金砖,心底却稍稍鬆了一口气。
虽说勤王军出的乱子超出他的预料,但也將皇帝的注意从粮餉上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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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將勤王军劫掠的这件事办好了,让皇帝满意,他未必没有重新起復的机会。
“臣……臣谨遵圣諭!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清此案!”他哽咽著,重重叩首。
“滚出去!”崇禎厌烦地挥挥手。
梁廷栋几乎是爬著退出了乾清宫。
殿內重新恢復寂静,只有崇禎粗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心中那股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寒意取代。
山西兵变劫掠……这只是一个开始吗?
他想起陕西愈演愈烈的流寇,想起辽东依旧虎视眈眈的韃虏,想起空空如也的国库,想起朝堂上那些或麻木、或算计、或狂悖的面孔……
钱鐸那张带著讥誚的脸,又一次顽固地浮现在他脑海。
那狂徒此刻在做什么?
是不是又在哪个角落,冷笑著看他这个皇帝的笑话?
看他如何被这些层出不穷的烂事,搞得焦头烂额,威严扫地?
崇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他是皇帝,是大明天子!
他绝不能倒下,绝不能认输!
这些蠹虫,这些废物,这些逆臣……他要一个个清理掉!
大明,必须在他手中中兴!
“王承恩。”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奴婢在。”
“传旨都察院,招钱鐸入宫。”崇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满朝的文武大臣之中,唯有钱鐸肆无忌惮,敢说敢做,能力还极为不错。
虽然平日里经常斥骂於他,让他恨不得看了钱鐸的脑袋,再將其大卸八块,但不可否认,钱鐸比起朝廷那些虫豸要好多了。
就拿京营来说,自从钱鐸查了京营之后,现在都没有什么人敢向京营伸手了。
按照李邦华的奏报,京营如今军纪大为改善,颇有一丝国朝初年的景象。
这都是钱鐸的影响!
如今勤王军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便不由得想起了钱鐸。
或许,钱鐸会有一点建议。
......
钱鐸接到宫里传出的旨意时,正在都察院值房里盘算著怎么给崇禎再添一把火。
一听皇上召见,他眉毛挑了挑,心底升起一抹好奇。
崇禎平日里恨不得將他扔的远远地,怎么突然要招他入宫?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他掸了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慢悠悠地出了衙门,往皇城方向晃去。
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袖口钻,钱鐸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脑子里转著各种能让崇禎血压飆升的说辞。
刚拐过东长安街,快到承天门外时,他一眼瞥见宫门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下,立著一个熟悉的身影——蟒服、绣春刀,面色沉凝,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吴孟明显然也看到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迎了上来。
“钱御史。”吴孟明拱手,声音压得极低,“正要寻你。”
钱鐸看他神色不对,心里一动,脸上却依旧掛著那副浑不在意的笑:“哟,緹帅这是专门在这儿等我?”
吴孟明没接他的玩笑话,左右扫了一眼,將他拉到宫墙根僻静处,声音压得更低:“钱御史,出大事了。勤王大军……譁变了。”
钱鐸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譁变?哪个营头?”
“山西兵。”吴孟明语速很快,“参將张鸿功所部,三千多人,因粮餉久缺,在移防途中鼓譟作乱,劫掠了涿州、房山几个村镇,衝破紫荆关,跑回山西去了!”
钱鐸眉头一皱:“粮餉不济我知道,可怎么会闹到劫掠地方、溃逃回原籍的地步?兵部那边不是已经在筹措了吗?”
吴孟明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钱御史有所不知。这粮餉不济,背后还有文章!”
他顿了顿,凑近钱鐸耳边:“我们的人这几日一直盯著兵部和温府,截获了些消息。那张鸿功部,之所以闹得这么凶,除了本就缺粮少餉,还因为兵部一纸调令,三日之內,连调三地!从通州调良乡,又从良乡调涿州,今日调房山,明日又让回良乡!兵马疲於奔命,怨气衝天!”
钱鐸眼中寒光一闪:“三日三调?这是什么狗屁调度?兵部就算再无能,也不至於蠢到这个地步!”
“不是蠢,是毒!”吴孟明咬牙道,“我锦衣卫有老行伍出身的兄弟说,这本是军中旧例,兵马奉调移防,按规矩,调动期间粮餉由途经州县临时支应,兵部可以暂时不给。他们故意频繁调动,让军队永远在『途中』,就永远不用发餉!既能拖住餉银,又能耗损兵马锐气,若真闹出事来,还能把责任推到带兵將领治军不严头上!”
钱鐸听完,沉默了片刻。
凛冽的寒风捲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宫墙的阴影笼罩著两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梁廷栋……”钱鐸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玩这种阴招。背后有人指点.......温体仁?”
吴孟明重重点头:“八九不离十。”
钱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杀机。
“好,好得很。”他拍了拍吴孟明的肩膀,“緹帅,你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走,隨我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