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特別奖颁发完毕，第三十届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的所有环节，终於彻底结束了。
    开幕式的掌声，终於渐渐平息。
    人群开始陆续向外涌去，谈笑声、脚步声、椅子推动声交织在一起，那种宏大的史诗感，正在以一种十分平凡的方式缓缓退潮。
    ……
    徐辰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个装著银质奖章的盒子。
    刚才在台上，他的大脑一直处於一种高度紧绷和高速运转的混合状態。既要应对突如其来的巨大荣誉，又要维持那份精心设计的“高冷与从容”。
    说实话，他本来真的只是作为观眾在台下默默观看著开幕式的颁奖，结果临时上台，全靠著肾上腺素的刺激才那么精神。
    此时下了台，肾上腺素慢慢褪去，人也跟著安静下来了。
    ……
    他就这么发了大约十秒的呆。
    “等等，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徐辰摸了摸下巴。
    “论文发了。”
    “报告做了。”
    “奖也领了。”
    “逼也装完了……吗？”
    想了一会，终於想起来了。
    “……臥槽！我还没发朋友圈！”
    ……
    徐辰好久没发朋友圈了。
    確实是好久了。
    上一次朋友圈装逼，还是自己一年半前自己本科毕业的时候。那时候怕朋友圈装逼太多被人拉黑，就想著少发发，走可持续装逼路线。
    后来呢是真的忙。
    领拉马努金奖的时候，因为出了一些状况，自己当时也没来得及发，后来想想也就算了。
    来来法国以后，微信用的也少，朋友圈里除了几张隨手拍的萨克雷风景照，就几乎是一片空白。
    再后来就更没空了。一头扎进哥猜的证明里，一扎就是几个月。
    “我微信好友一定很想我了吧。”徐辰暗自想道。
    ……
    说干就干。
    徐辰迅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前置镜头。
    他挑选了一个不错的站位。背后是主舞台上悬掛的巨大会议標题牌，灯光刚好打亮了“icm 2026 zurich“几个大字。取景框里，前景是他本人，背景是这届icm的年份和地点。
    经典的“学术大会打卡自拍“模板。
    简洁，低调，信息量充足。
    完美。
    徐辰满意地调整了一下取景角度，把那个藏有银质奖章的盒子从腋下移到了胸前，露出一个若隱若现的边角。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按下快门的时候。
    他从手机屏幕的取景框里，看到自己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皱了皱眉。
    “谁啊，能不能快走开，我这要拍照呢……“
    然而那人不仅没走，反而步伐越来越坚定地朝他靠近。
    然后，另一侧又多了一个人影。
    两个。
    三个。
    五个。
    越来越多。
    徐辰一脸问號：？？？
    ……
    徐辰无奈，只能慢慢地把手机放了下来，回过头看看是谁。
    “恭喜你，徐博士”怀尔斯说道。
    看到来人是来祝贺自己的，自己也没什么脾气了。很有礼貌地回应道：
    “谢谢你，怀尔斯爵士。”
    怀尔斯走到他面前，脸上依然掛著那种英国绅士特有的內敛微笑。
    “欢迎成为菲尔兹特別奖的第二位成员。看来以后，我不用再一个人守著那个特別俱乐部的名头了。欢迎加入。”
    “这是我的荣幸。”徐辰微笑著回答。
    两人握了握手。
    还没等两人多聊两句，徐辰的余光就瞥见，又有几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在萨克雷的三位导师，以及国內的田刚、丘成桐等一眾大佬，正微笑著向他聚拢。
    孔采维奇把西装外套单手搭在肩上，脸上那种“老子学生又装成功了“的得意已经藏都藏不住了。拉福格走在他旁边，步伐看起来比平时比平时轻快，这对一个习惯了慢悠悠踱步的法国老绅士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外露的情绪表达了。
    紧隨其后的，是德利涅、法尔廷斯、陶哲轩、萨纳克……
    甚至，就连刚才还在台上领奖的那四位本届常规菲奖得主，也都拿著自己刚捂热的金牌，跑过来向这位“唯一的银牌得主”表达敬意。
    ……
    徐辰看著眼前这圈越聚越密的恐怖阵容，手里还捏著那部依然处於相机模式、屏幕还亮著的手机，心里涌起了一种强烈的哭笑不得。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拍个自拍，发条朋友圈。“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不过分的要求。“
    “怎么感觉整个数学界都来了？“
    就在这时，站在他斜侧方的陶哲轩，似乎瞥见了他手中那部还亮著屏幕的手机，笑著开了口。
    “徐，刚才看你好像要拍什么？不如我们合一张吧，这种场合值得纪念。“
    徐辰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对啊！
    既然自拍被打断了，那就乾脆——把打断他自拍的这帮人，一起拍进去！
    这不比普通自拍强多了！
    “好主意！”孔采维奇第一个响应。
    “能和新晋的特別奖得主合影，是我们的荣幸。“德利涅优雅地点了点头。
    ……
    於是，一场堪称数学史上含金量最恐怖、诞生过程却最隨性的合影，就这样极其草率地拉开了帷幕。
    没有专业摄影团队。
    没有事先排好的座次表。
    没有任何仪式感可言。
    就是一群全球最顶尖的数学大脑，像一群临时起意的旅游团，歪歪斜斜地围在一个二十岁年轻人身边，等著被他手机里的前置摄像头定格。
    这些平时对论文署名顺序都极其严谨的大脑，此刻却没有一个人去计较资歷和排位。法尔廷斯被德利涅拉到了左边，陶哲轩则十分自然地搭住了萨纳克的肩膀，笑得像个终於放假的大学生。
    徐辰站在正中间，举起手机，切换到广角模式。
    他左手边，是孔采维奇、拉福格、雨果，他在萨克雷的“逼王天团“；右手边，是田刚和丘成桐，华国数学界的泰山北斗。
    再往外一圈，是怀尔斯、德利涅、陶哲轩、法尔廷斯、萨纳克、舒尔茨……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座数学领域的丰碑。
    最外围，是几十名来自全球各大顶尖高校和研究机构的院士、教授，以及那四位今天刚刚领完奖的新晋菲尔兹奖得主。
    这阵容，往一张合照里一塞……
    整个数学界，差不多来了一大半了。
    ……
    “不行不行，这个角度拍不全！我手臂伸到极限也框不下这么多人！”徐辰看著手机屏幕说道。
    “我来安排吧！”雨果上来接过徐辰手机。除了在巴黎萨克雷大学任职外，他同时也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教授，在这块场地上绝对算得上是半个东道主。
    他转身在人群外围拉住了一位胸前掛著icm工作牌的小伙子：“嘿，小伙子，帮个忙，给我们拍张大合照。”
    那个工作人员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数学系的一名研究生志愿者，自然认识雨果教授，很高兴能以这样的方式见证歷史。不过看到这么大的阵仗，不免有些紧张。
    他接过手机，双手颤抖地后退了几步，找了个合適的角度。
    “三、二、一……”
    “咔嚓。”
    这名研究生志愿者，后来在自己的博士论文致谢里，一本正经地留下了这样一段话：“感谢2026年icm组委会为我提供了志愿者的机会，使我得以在人类数学史的转折点上，亲手按下了那枚快门。“
    他的导师在写评审意见的时候，沉默地盯著这句话看了很长时间，最终只在旁边写下了八个字的批註：“致谢写得比摘要好。“
    ……
    多年后，这张照片出现在了许多大学数学系的走廊上，出现在了无数篇关於21世纪数学史的学术论著的插图页里，也出现在了科学频道那部收视率极高的纪录片《奇点》的片头画面里。
    科学史学家们，在提到这张照片时，给它起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名字。
    【2026年苏黎世：数学界的索尔维会议】
    1927年，布鲁塞尔，第五届索尔维会议。那张由专业摄影师拍摄的、匯聚了爱因斯坦、玻尔、居里夫人等29位物理学泰斗的黑白照片，记录了量子力学与相对论正面交锋的黄金时代，被誉为“人类歷史上最昂贵的一张合影“。
    而今天这张，是用一部普通手机，由一个激动到手抖的工作人员，在一个嘈杂的散场人群中，以一种极其仓促的方式拍摄的。
    照片边缘有轻微的广角畸变，德利涅恰好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眨了眼，最外圈某位教授的半张脸被旁边人的肩膀遮住，后来一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但谁也没有办法否认，它所定格的歷史分量，丝毫不逊於前者。
    因为它记录的，是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加性数论那数百年悬而未决的终极命题，在这里，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宣判终结。
    而它同时也见证的，是一个新时代的肇始——那个举著手机站在照片正中央的年轻人的时代。
    当然，这是后话了。
    ……
    合照结束，眾人心满意足地散去。
    徐辰终於找回了属於自己的半米方圆。
    他从那个工作人员手中拿回手机，看著相册里那张数学界大佬的大合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
    很好。
    隨后，他又对著自己的银质奖章拍了张特写。
    一共2张配图。
    然后，他打开了微信和推特。
    ……
    该配什么文案呢？
    徐辰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几分钟后。
    一条新的朋友圈状態，出现在了徐辰的好友列表中。
    “来苏黎世参加icm，本来只是想做个报告，没想到最后居然也拿了个奖。可惜是银奖，下次继续努力吧。[嘆气][嘆气]”
    徐辰满意地看著文案，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的低调点了个赞。
    “做人不能太装逼，人还是要谦虚一点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