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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屋內春意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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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屋內春意浓
    杨境泽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卫总!那个——
    ”
    卫建中把图纸翻过来盖住,“出去。”
    杨境泽愣住了,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表情僵住:“啊?”
    “我说你最好先出去一下。”
    “不是,卫总,我有重要情况要匯报!马国彪他背后说你坏话,恶毒攻击你!他竟然说你没唐国强帅!”
    杨境泽很委屈,忠心耿耿却不被卫总认可。
    这个时间段,后来的丞相唐国强老师,因为电影《小花》,已经是风靡万千大姑娘小媳妇的国民偶像。
    卫建中怔了怔,说我没有唐国强老师师?这是恭维好不好?
    这都算恶毒攻击?
    卫建中真想对杨境泽大喝一声:“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徒!”
    嘆了口气,对杨境泽道:“我让你出去,是怕你伤心难受。”
    杨境泽一脸懵逼,伤心难受?伤什么心?难什么受?
    但他看著卫建中的脸色,不敢再多嘴,悻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但没走,转身蹲下,耳朵紧紧贴在门上。
    屋內,卫建中把图纸翻过来,又让黄秋铭画了另外几款设计的概念图。
    一共五张,张张完美。
    卫建中数出五张大团结。
    “拿著。”卫建中把钱递过去。
    黄秋铭往后一缩,手摆如风扇叶子:“不不不!卫总,这不行!你上次就给过我了!你给我给太多了,画画是我应该的——”
    “拿著!”卫建中把钱塞进他手里,硬是用力合上他的手掌。
    “这是奖金。小红星技术值钱、劳动也值钱。画画就是劳动:你的画绝对超过这个价!你要不收,往后我没法求你帮我画画了,听话,啊?”
    黄秋铭终於收下了钱,咬著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门外贴著耳朵偷听的杨境泽,隱约听到了“五十块”、“奖金”几个词。
    他猛地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痛苦扭曲。
    五十块?黄秋铭又拿了五十块?
    上次拿100块钱奖金,没几天吧?
    “卫总————你是真怕我伤心啊————”杨境泽欲哭无泪。
    不过只过了一小会,杨境泽又笑了:卫总这么关心我,知道我看到黄秋铭拿钱会心里难受,提前把我打发走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杨境泽在卫总心中地位很高!
    说明卫总把我当心腹啊!
    这是几十几百块臭钱能比的?
    卫总心腹杨境泽吹著口哨,很开心的走了。
    二二傍晚时分。
    红星厂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厂房、宿舍红砖墙,落日余暉照射,流淌下道道金红的烈焰瀑布。
    卫建中带著黄秋铭画的奢侈品玻璃概念图,走进家属区的一栋筒子楼。
    这栋楼和周围的並没有什么不同,楼道里杂乱堆著煤球、杂物、板条箱。
    只二楼东头的赵光明家,和別家不一样。
    门口扫得乾乾净净,一点灰也没有,房门都擦得亮。
    卫建中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三十五六的少妇。
    她穿著一件熨烫得很平整的碎花衬衫,身形丰盈曲线窈窕。
    乌髮在脑后挽成云髻,鹅蛋脸上眉眼柔美,虽然眼角已有鱼尾纹的痕跡,但皮肤极为白皙,眉眼活脱脱是个典型江南美人。
    她是赵光明的爱人温碧兰。
    “是小卫同志伐?快进来,快进来坐呀!”温碧兰热情地让开身子,拿出一双乾净的拖鞋。
    声音温婉,带著吴儂软语的调子。
    温碧兰和她爱人赵光明一样,也是上海人,当年一起来淮江省支援建设的,后来就留在了庆安市。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极有条理。
    家具虽然老式,擦得一尘不染,五斗橱上铺著鉤花的白纱罩,花瓶里插著几支新鲜的晚香玉,散发著淡淡的幽香。
    在这粗礪的工业区里,这个家就像是一个精致的异类。
    赵光明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卫来啦?坐呀,坐呀!阿拉再烧一只汤,马上就好!”
    卫建中坐下,温碧兰端来一杯茶:“这是今年的龙井,光明特意托人从上海带来的,小卫你尝尝看。”
    卫建中接过茶杯,道了谢。
    “光明常常讲起儂,说儂是厂里顶年轻、顶有本事的。”
    温碧兰坐在对面,笑盈盈地打量著卫建中,“今朝一见,真箇是一表人才!”
    赵光明端著一盆汤走了出来,放在桌上,“来来来,吃饭了!儂嫂子今朝天勿亮就去小菜场,特为拣条新鲜鱼,就是为了儂来呀小卫,尝尝儂嫂子格手艺。”
    赵光明放下汤,又钻回厨房,卫建中赶忙起身帮忙端菜。
    桌上的菜量不打,但都很精致。
    除了那盆鱼汤,还有红烧划水、油爆虾、糖醋小排。
    “我也没啥手艺,隨便烧烧的,不晓得合不合儂胃口。”
    温碧兰谦虚地说著,一边给卫建中夹了一块排骨。
    卫建中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嫂子,这可不是隨便烧烧!这比上海饭店里老师傅烧的还要好!这只糖醋小排,酸甜正好,肉又酥,真箇是嗲!”
    温碧兰笑得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好吃就多吃点。阿拉屋里光明呀,嘴巴老刁的,阿拉就这点本事还能留牢伊。”
    茶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光明放下了筷子,看了一眼卫建中,欲言又止。
    温碧兰看出了丈夫的心思,起身收拾碗筷:“你们谈正经事体,我去帮你们沏茶。”
    等温碧兰进了厨房,赵光明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小卫,今朝请儂来,儂也晓得我的意思。”
    赵光明嘆了口气,“四分厂的情况,我也不瞒儂。军转民是大势所趋,但是阿拉只会磨镜片,只会搞精度。叫阿拉去跟乡镇企业抢饭碗,做那种几分洋鈿利润的玻璃杯?我勿甘心,工人师傅们也勿甘心啊。”
    ——
    卫建中没说话,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了黄秋铭画的那几张概念图,推到赵光明面前。
    “赵厂长,既然不甘心做几分钱利润的地摊货,那咱们就做最好的!”
    赵光明拿起图,只一眼手就抖了!
    “这是————”
    “东方霞光系列。”卫建中指著图纸,“利用四分厂的光学冷加工技术,在金红星玻璃內壁蚀刻微稜镜。赵厂长,这技术,咱们四分厂能做吗?”
    赵光明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仔细看:“金红星玻璃————微稜镜————这需要在显微镜下进行手工刻磨,我们四分厂,瞄准镜分划板上刻刻度————能做!四分厂有几个八级工,专门干这个的!可是————”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著卫建中:“这东西做出来,得卖多少钱?成本可不低啊。”
    “这套酒具,一个醒酒器,四个杯子。”卫建中伸出一个巴掌,“五千。”
    “五千块人民幣?!”赵光明手里的烟掉了,“抢钱啊?不可能!谁买啊?!”
    “不是五千人民幣,是五千美金。”卫建中补刀。
    赵光明彻底石化了。
    门口端著茶盘的温碧兰也僵住了。
    茶杯在盘子里轻轻碰撞,发出脆响。
    一套玻璃杯子一共五个,四万块人民幣?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赵厂长,有钱人的世界,是你我想像不到的。”
    “国外的顶级富豪,喝的酒,一瓶红酒就要几万美金。你觉得他们会用几毛钱的玻璃杯去装那几万美金的酒?”
    “人家就不在乎钱。”
    卫建中又指了指另一张图纸。
    “还有这个,菲涅尔透镜点火器。把金红星玻璃磨製成平板菲涅尔透镜,聚焦太阳光,桌面太阳能点菸器,这是大富翁还有阿拉伯王子都会追捧的玩具!”
    “你想想,拿出一根烟,不要打火机,手一伸,跟魔法一样,烟自己点著了!这些有钱人,为在美女面前装这个逼,花几百美元,真的不算什么?”
    温碧兰有些不解:“小卫儂讲格菲涅尔透镜阿姨懂,不过儂讲格装逼,是啥个意思啦?”
    “就是有噱头、摆噱头的意思。”卫建中解释道。
    他继续介绍:“再看这个,万里江山微雕內画瓶。在瓶子內壁,用反向微雕技术,雕刻《万里江山图》。平时看不出来,用强光一照,里面藏著万里河山。
    艺术上,这是咱们中国的绝活,技术上,以咱们四分厂的精密加工,肯定能做到!”
    赵光明的呼吸急促起来。
    盯著图纸,仿佛盯著一堆绿油油的美金。
    “可是————”赵光明毕竟是搞技术的,很快冷静下来,“小卫,你说的这些,都很好。特別是那个东方霞光。
    “问题是这个金红星玻璃————釹玻璃好弄,稀土咱们国家不缺。但是————黄——
    金,,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发明的这个金红星玻璃,之所以叫金红星,我懂,这种红色,只能用你说的著色剂胶体金————也就是黄金。”
    赵光明苦涩地笑了笑,“要做出一套这种效果的酒具,为了保证色泽的浓郁和均匀,至少需要消耗五克以上的纯金作为原料。咱们厂子————哪来的黄金?这属於国家管控物资,没有批条,我也弄不到啊。退一万步,有批条,我也没那么多钱。”
    卫建中沉默了。
    確实,这是个死结。
    黄金是绝对的战略储备,个人买卖违法,民用申请?难!
    “能不能用铜红代替?”赵光明沉默半天后开口。
    “不行。”卫建中用力摇头,“铜红玻璃顏色发暗,没有那种雍容华贵的金光,透光性也差不少。想达到效果,必须用黄金。一点假都掺不得。”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
    就像明知宝库就在面前,却不知道咒语是芝麻开门。
    二二夜深了。
    送走卫建中后,赵光明一直坐在床边抽菸,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温碧兰收拾完屋子,轻轻走到他身边,把窗户关小了一些。
    “还在想金红星玻璃的事?”温碧兰柔声问道。
    赵光明掐灭了菸头,痛苦地抓了抓头髮:“是啊。小卫这主意是绝妙的,我有预感,只要做出来,真的能成!可是————黄金啊!哪怕只做一套样品,也得好几克黄金!
    “我去哪儿弄?把厂里的设备卖了也没人敢收啊!”
    他嘆了口气,躺倒在床上,两手交叠垫在脑后,看著天花板发呆。
    “厂子里四百多號人,眼看著就要发不出工资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
    温碧兰看著丈夫憔悴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丈夫的压力。
    看著像是个精明人,其实是头老黄牛,责任心极重,为了厂子,头髮都白了不少。
    温碧兰没说话,默默地转身,走到那个上了锁的五斗橱前。
    她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红布包著的小盒子。
    赵光明还在长吁短嘆,没注意妻子的动作。
    直到温碧兰坐回床边,拉起他的手。
    “光明。”妻子的声音有点颤抖。
    温碧兰伸手,轻轻抚摸丈夫的脸,手指很软,带著淡淡的香皂味。
    赵光明握住她的手。
    妻子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老夫老妻了,他敏感地察觉,现在妻子的心情像是很兴奋,但他確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碧兰,”他声音有些哑,“这些日子,我压力大,冷落你了————我们很久都没那个了————”
    赵光明心里满满都是愧疚。
    “嗯?”温碧兰没想到丈夫会说这些话。
    她有点娇嗔的把手上的东西塞到丈夫面前:“看!”
    接著月光,赵光明看见妻子手心里捧著一点金灿灿。
    一枚金戒指。
    老式的花样,刻著龙凤呈祥,分量很足。
    “这是————”赵光明猛地坐起来,“你的嫁妆?”
    那是他们结婚时,温碧兰的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是旧社会传下来的老物件。
    家里压箱底的宝贝,是遇到天大的难事才能动用的救命钱。
    “拿去吧,光明。”温碧兰把戒指放在赵光明的掌心,眼神温柔而坚定。
    “不行!”赵光明像是被烫了一下,要把戒指塞回去,“这是妈留给你的念想!四分厂再难,我这个厂长也不能卖你的首饰!再说,这戒指————我也不能把它熔了啊!”
    “有什么不能的?”温碧兰按住他的手,“戒指是死的,人是活的。厂里那么多人等著吃饭,你这个当厂长的,难道就这么看著机会溜走?”
    “可是————”
    “別可是了。”温碧兰轻声说,“小卫同志说得对,要做就做最好的。我不懂什么工业,但我懂你。你不甘心,你想做出点名堂来。这就当是我入股了,等以后赚了美金,你再给我买个更大的,好不好啦,光明?”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温碧兰的脸上。
    赵光明喉咙被堵住了。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含著水。
    妻子三十六岁了,眼角快有鱼尾纹,但依然清秀依然温柔。
    当年在上海轻工业专科学校,她是系里最漂亮的姑娘。
    那么多男生追她,她却选了自己这个书呆子。
    跟著他从上海来到淮江,从繁华的大都市到內地小城,一待就是二十年。
    从未抱怨过。
    赵光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和爱意,厂子效益不好,心急如焚,多久没做了?三个月?四个月?
    他伸手,轻轻抚过妻子的脸颊。
    温碧兰没躲,只是低头,睫毛颤了颤。
    “碧兰————”
    赵光明的眼眶湿润了。
    “傻瓜,哭什么。”温碧兰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花,“快睡吧,明天还得去厂里炼金红星玻璃呢。”
    赵光明嘴唇颤动,却什么也没说。
    此时此刻,所有的愧疚和感激都显得苍白。
    他看著月光下妻子那温婉动人的脸庞,还有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下白皙的肌肤。
    一股热流瞬间衝散了多日来的焦虑和疲惫。
    他一反平日里老成持重的知识分子形象,猛地翻身。
    “哎呀————光明,你—
    ”
    温碧兰惊呼一声。
    她推了推赵光明的胸膛,却推得软绵绵的。
    “隔壁——————————”
    “听见就听见!我自己家,我赵光明————————光明————光明正大!!
    手无力地鬆开,金戒指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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