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深渊蒸汽爆破
脚下的第七站又往左沉了一截。
铁板地面发出刺耳的撕裂动静,几条横贯站台的裂缝猛然张开,里面冒出暗红热雾。
许慎刚被王虎扶稳,整个人又差点摔出去。
唐嵐抓住013號车厢门框,脸色白得嚇人。
“快!”
“绞盘接驳!”
“这里撑不住了!”
她吼完,阵地左侧整排沙袋忽然向下塌陷。
两个第七站残存者正拖著伤员往外跑,脚下钢板突然翻起,三个人连同弹药箱一起滑向裂口。
王虎眼疾手快,抄起旁边断掉的机枪架甩过去。
“抓!”
一名残存者拼命抱住机枪架,手臂青筋暴起。
王虎肩膀一沉,硬把三个人从裂口边缘拽了回来。
下一秒,裂口下面喷出一股灼热气浪。
那些弹药箱直接被吞下去,连落地动静都听不见。
“別捡破烂了!”
王虎扯著嗓子骂。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弹药箱,你们废土人都这么会过日子?”
那名残存者脸上全是灰,嘴唇抖了抖,没敢顶嘴。
小火趴在噬荒號控制台前,爪子飞快敲动。
“主人,站台底部承重轴断裂超过百分之七十。”
“左侧平台沉降速度还在加快。”
“地火层热压上涌。”
“下方有大量移动热源,体型非常大。”
苏元坐在驾驶位上,机械左眼扫过站台边缘。
旧轨尽头下方,黑红色热雾不断翻滚。
那不是普通塌方。
底下有东西在拱。
很快,第一根粗大的合金粉碎巨顎从裂缝里探出来。
它咬住站台下方的钢樑,咔嚓咔嚓几下,整根钢樑被直接搅碎。
隨后,岩层鼓起。
一条直径超过十几米的重型废土钻探虫,从破开的地底猛然钻出。
它的外壳不是正常虫甲,而是混著生锈齿轮、废弃履带、破碎合金片和黑色肉筋。
身躯每扭一下,身上的旧齿轮就互相摩擦,带出大片火星。
巨顎张开,里面是一圈圈粉碎齿。
它没有吼。
但那种机械啃咬岩层的动静,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紧。
“钻探虫!”
许慎瞳孔收缩。
“它们怎么追到第七站来了?”
唐嵐咬牙。
“不是追。”
“它们一直在下面。”
“猎犬锯断底座,把它们放出来了!”
话音刚落,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钻探虫从不同裂缝里顶出。
残存的沙袋阵地在它们面前根本扛不住。
一座暗堡刚抬起机枪口,旁边岩层突然爆开,钻探虫的巨顎横扫过去。
暗堡外层钢板被咬穿,里面两挺机枪连同支架被绞成废铁。
几名残存者拖著伤员从旁边滚出来,腿都软了。
“后撤!”
唐嵐冲他们大喊。
“全部上013號!”
“快!”
013號车厢底盘冒著白雾,刚被苏元救回来的弹药舱还在降温。
车门半开,內部灯光忽明忽暗。
那节车厢已经破到极限。
但现在,它仍然是第七站最后能装人的铁壳子。
苏元推开车窗。
“王虎。”
王虎回头。
“尾绞盘。”
苏元语气很稳。
“接013號牵引扣。”
王虎立刻冲向车尾。
“明白。”
小火抓起工具包,从车窗窜下,边跑边喊。
“虎哥,绞盘主销在车尾左下。”
“別用普通掛鉤,普通掛鉤扛不住013號那坨老古董。”
王虎脚下一滑,踩著满地弹壳衝到噬荒號车尾。
那根带血的重型军用绞盘钢缆还掛著之前空中甩接口箱留下的划痕。
钢缆外层磨损严重,几处金属丝翻起。
王虎伸手一摸,掌心又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看都没看,直接把钢缆拖出来。
“来几个人!”
“想活的都过来拉!”
几个第七站残存者迟疑了一下。
唐嵐回头怒吼。
“听他的!”
“都去!”
四名残存者扑过去,跟王虎一起拖钢缆。
钢缆沉得嚇人。
地面又在倾斜。
眾人每跑几步,就得被滑动的弹壳绊一下。
头顶岩层不断掉落铁矿渣。
拳头大的矿渣打在铁板上,蹦起黑灰。
更大的矿渣从裂缝里滚下,撞在013號侧甲上,留下深坑。
小火钻到013號车头下方,尾巴沾满黑油。
它用爪子拍了拍厚重牵引扣。
“这里!”
“插销口没变形。”
“但牵引扣里面有碎铁卡住。”
王虎拖著钢缆衝到跟前。
“让开。”
他抡起大扳手,对著牵引扣內侧猛砸。
当。
当。
当。
碎铁和锈块被打出来。
013號车厢又往左滑了半尺。
里面残存者惊叫成片。
唐嵐抓著车门,额头全是汗。
“快点!”
“虫子过来了!”
王虎低头一看。
一条钻探虫已经爬上站台左侧断层。
它的巨顎把一辆废弃弹药拖车拦腰咬碎,拖车车轴扭成麻花,半截车身被吞进粉碎齿里,吐出来时只剩金属碎屑。
“催什么催!”
王虎把绞盘鉤头对准牵引扣,怒吼。
“这玩意儿又不是插充电器!”
小火用尾巴捲住插销,整只身体往后拽。
王虎和四名残存者一起发力。
钢缆鉤头撞进013號牵引扣。
插销对准。
卡住。
没进。
王虎眼睛一瞪。
“你大爷。”
他抄起扳手,对著插销顶部狠狠落下。
咣。
插销下沉一截。
小火尖喊。
“还差两厘米!”
王虎再砸。
咣。
插销彻底落底。
牵引扣闭合。
钢缆猛地绷直。
那一刻,噬荒號和013號在物理层面接上了。
没有权限。
没有识別。
没有漂亮的系统提示。
只有一根带血的钢缆,一个厚到夸张的牵引扣,和一枚被王虎砸到变形的插销。
小火抬头衝车里喊。
“接驳完成!”
“主绞盘可发力!”
苏元没有废话。
左手掛挡。
低速四驱。
半主动反磁悬掛接入。
六组核子电池供能爬升。
噬荒號后方绞盘开始转动。
钢缆收紧。
013號车厢轻轻一顿。
然后。
没动。
绞盘电机发出尖锐过载警报。
噬荒號车尾猛地往后一沉。
小火脸色变了。
“013號右侧履带卡死!”
唐嵐衝到观察窗前,往外看去。
013號右侧履带已经陷进断裂下沉的旧轨里。
断轨像铁夹,死死夹住履带链节。
更糟的是,右侧承重轮副轴早就干磨变形,履带不是不想转,是整个卡死在轨缝里。
绞盘继续发力。
013號没被拉动。
噬荒號反而被拖著向后倒滑。
轮胎在铁板上空转,白烟从接触面冒起。
王虎刚爬上副驾,整个人立刻被惯性甩向座椅后背。
“臥槽!”
“这车厢是长在地上了吗?”
小火死盯读数。
“013號总重量过高。”
“外部装甲没剥离。”
“履带卡死,摩擦阻力爆表。”
“主人,我们在被它往下拖!”
噬荒號车尾距离断崖越来越近。
车后方的铁板已经塌了一半。
再往后,就是地火深渊。
下方暗红熔浆翻涌,热气直接衝到车尾护甲上。
与此同时,最大的一条钻探虫从岩层里爬出。
它比其他虫子粗了一圈。
头部嵌著半个废弃钻机盾构盘,盾构盘內侧全是高速旋转的合金粉碎齿。
虫群首领抬起身躯,腹部肉管鼓胀。
小火警报狂闪。
“高腐蚀液体反应!”
“侧向通道被锁定!”
下一秒,虫群首领喷出大片暗绿色酸液。
酸液横扫站台右侧,把原本还能变道的轨道区域全部覆盖。
铁板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蒸汽和毒雾同时冒起。
一辆废弃装甲拖车被酸液淋中,车顶装甲直接捲曲,內部支架软塌下去。
噬荒號左右两侧退路全断。
后面是深渊。
前面有卡死的013號。
左侧是塌陷站台。
右侧是腐蚀酸池。
第七站残存者站在013號里,透过破裂观察窗看见这一切,脸上只剩绝望。
有人闭上眼,手扶著胸口的旧蓝星徽章。
有人抱著伤员蹲下,嘴唇一直动,却没人知道他在念什么。
唐嵐站在车厢前端,眼睛红得厉害。
她看见噬荒號的后轮在铁板上打滑,车尾一点点贴近断崖。
那辆刚救过她们的怪车,此刻正被她们的013號往地火里拖。
唐嵐抓起对讲机。
手背全是黑灰和血。
“苏元!”
“切钢缆!”
没有回应。
噬荒號驾驶舱里,苏元单手控著方向盘,机械左眼转得极快。
唐嵐声音发颤。
“听见没有!”
“切钢缆!”
“013號没救了!”
“我们是累赘!”
“你们还能活,別被我们拖下去!”
她的嗓音最后几乎破开。
“切断它!”
“这是命令!”
王虎听得火气上涌。
“她还命令上了。”
“老苏,要不要我回她一句,闭嘴?”
苏元没有开口。
他的左脚精准点踩离合,右脚在剎车和油门之间极细微地切换。
噬荒號车尾已经悬到断崖边。
后保险槓下方,岩浆热浪直衝上来。
车尾护甲边缘被烤得发暗。
小火爪子抓紧控制台。
“车尾悬空百分之三十二。”
“再后退半米,后驱抓地丟失。”
“主人,必须立刻减重或者断缆。”
苏元盯著下方熔浆。
机械左眼里的数据跳动。
温度。
高度差。
冷却液剩余量。
喷射压力。
崖壁角度。
虫群首领位置。
他终於开口。
“王虎。”
“冷泉副管。”
王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
他脸上肌肉一抽。
“你要拿冷却液懟岩浆?”
小火尾巴竖起。
“主人,那会產生高压蒸汽爆破。”
苏元道:“我要的就是爆破。”
王虎咧开嘴。
“行。”
“科学课开讲。”
他扑向车厢侧面的冷泉四型副管,掰开保护扣,把那根刚才救过013號的军用冷却粗管拖到车尾。
粗管表面已经结霜。
阀门一拧,里面传出高压液体衝击管壁的闷响。
王虎把管口对准断崖下方的地火岩浆。
热浪扑上来,他眉毛都被烤得蜷曲。
“老苏。”
“打哪儿?”
苏元机械左眼锁住虫群首领下方的岩浆裂口。
“左下三十度。”
“別扫。”
“定点喷。”
王虎把粗管压在车尾护架上,双臂绷紧。
“收到。”
苏元右脚点住剎车,硬把噬荒號尾部悬停在断崖边缘。
车身剧烈抖动。
钢缆绷得笔直。
013號那边,唐嵐看见噬荒號没有切缆,反而把冷却管伸向深渊,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要干什么?”
许慎靠在墙边,咳出血沫,眼睛却盯得很死。
“他在找物理生路。”
唐嵐咬牙。
“那下面是地火!”
许慎低声道:“所以才有用。”
王虎猛拍阀门。
“开!”
冷泉四型副管满功率喷射。
零下几十度的高压冷却液化作粗白水柱,精准轰向下方翻滚的岩浆裂口。
接触瞬间。
整个断崖下方亮成白炽色。
不是火。
是水在极短时间內被强行汽化,体积暴涨,压强猛增。
下一刻,深渊底部爆发出恐怖的蒸汽柱。
白炽色高压蒸汽从下往上轰出,带著岩浆碎片和铁矿粉,沿著崖壁直衝虫群首领腹部。
虫群首领巨大的身体被蒸汽柱顶得向后翻起。
它腹部肉管被高温高压撕开,暗绿色酸液乱喷,溅到自己身上的废弃齿轮,瞬间腐蚀出大洞。
旁边几条钻探虫还扣著崖壁,直接被蒸汽动能掀离岩面。
庞大虫躯在半空扭动,合金巨顎空咬几下,隨后坠入下方热雾。
轰隆。
轰隆。
连续几条虫被蒸汽爆破冲翻。
站台右侧的酸雾也被高压蒸汽撕开缺口。
唐嵐站在013號观察窗前,眼睛彻底瞪大。
第七站残存者全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炮火。
见过猎犬。
见过钻探虫。
可没人见过有人把冷却液喷进岩浆里,当场做出深渊蒸汽炮。
一名残存者扶著墙,嘴巴开合好几次。
“这也行?”
另一个满脸黑灰的人喃喃。
“这不是维修。”
“这是拿地火当锅炉。”
王虎被反衝力顶得脚下后滑,肩膀死死压住冷却管。
白雾从他身边卷过去。
他咬牙大喊。
“老苏!”
“虫子翻了!”
小火立刻补数据。
“侧向酸雾被吹开。”
“虫群首领暂时失衡。”
“窗口期三秒到五秒。”
“但013號履带仍然卡死。”
噬荒號仍然拉不动。
绞盘过载红灯一片。
013號的外部装甲太沉,右侧履带又卡在轨缝里。
苏元猛按喇叭。
汽笛在站台里轰响。
同时,他切入通讯频道。
“唐嵐。”
“爆掉所有外部装甲。”
“只留底盘和人。”
“我要拉了。”
唐嵐一怔。
013號车厢內,所有残存者都看向她。
爆掉外部装甲,意味著彻底放弃013號原本的防护。
防弹网。
反应装甲。
外置钢条。
临时焊接的护板。
这些是他们撑到现在的壳。
可现在,这些壳成了把他们拖进地火的重量。
一名操作员下意识道:“队长,爆掉之后,我们就没防护了。”
唐嵐转头看他。
“再不爆,我们连底盘都没有。”
她衝到车厢前端,掀开一个红色保护盖。
里面是紧急排爆拉杆。
那东西因为太久没用,边缘锈得发黑。
唐嵐双手握住拉杆,肩膀发抖。
不是怕。
是气。
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狠。
她对著通讯器低声道:“苏元,拉不动就切。”
“別把自己搭进去。”
苏元回得很冷。
“少废话。”
“拉。”
唐嵐咬住牙,猛地拉下排爆杆。
013號外侧所有爆脱螺栓依次触发。
砰。
砰。
砰。
外部防弹网成片弹开。
废弃反应装甲一块块崩飞,撞上旁边铁板,翻滚著滑进裂缝。
临时焊接的外置钢条被强行剥离,带著火星砸向塌陷区。
013號整节车厢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车身露出里面斑驳的旧底盘和被打穿的原始装甲。
唐嵐稳住身体,冲全车吼。
“抓紧!”
“所有人抓紧!”
小火盯著噬荒號仪表。
“013號减重明显。”
“但右侧履带仍卡死。”
“主人,常规输出不够。”
苏元抬手,直接把六组核子电池输出限制推过红线。
百分之一百二十。
百分之一百三十。
百分之一百四十。
最后停在百分之一百五十。
控制台红灯几乎铺满。
核子电池保护壳温度急升。
车厢里响起一连串警报。
小火头皮发麻。
“主人,百分之一百五十会烧主分配器!”
苏元左手握紧方向盘。
“烧不坏就跑。”
王虎坐回副驾,一边包手上的伤口,一边瞪著前方。
“兄弟们,坐稳。”
“头车要发疯了。”
苏元鬆开剎车。
油门到底。
噬荒號后轮猛地咬住铁板。
半主动反磁悬掛把车身下压力压到极限。
四组驱动同时爆发。
车尾绞盘全功率收缆。
钢缆绷成近乎笔直的黑线。
013號先是纹丝不动。
隨后右侧履带传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动静。
卡死的链节一节节崩断。
断裂履带被旧轨咬住,像被硬生生从车底扯下。
唐嵐在车厢里被惯性拖得撞上墙壁,她顾不上疼,只死死抓住扶手。
“撑住!”
013號前端忽然抬起。
那节车厢被噬荒號硬拽得离开下陷轨缝。
断裂履带残片在空中乱甩。
底盘刮过铁板,带出长长火星。
小火尖喊。
“动了!”
“013號脱卡!”
“主人,轨道角度偏左,下方旧轨承载点在前方二十二米!”
苏元没有减速。
他反而把油门压得更死。
噬荒號车头铲斗犁开碎铁,拖著半残013號冲向塌陷站台尽头。
前方地面已经没有完整路面。
只有一条隨著塌方露出的深渊旧轨,横在热雾上方。
它比第七站原轨低了接近三米,斜著穿入黑暗。
如果角度不对,013號会被直接甩进深渊。
苏元机械左眼计算落点。
左手猛打方向。
噬荒號车身向右偏摆。
绞盘钢缆带动013號產生横向甩动。
013號车厢內,残存者被甩得东倒西歪。
有人后背撞上弹药架,疼得脸都扭了。
唐嵐咬牙抓住扶手,目光死死盯著外面。
她看见那辆披著猎犬外壳的噬荒號,正在用自己的车身当牵引铰链,把013號从塌陷平台上甩向深渊旧轨。
这不是拖车。
这是把几十吨废铁从死亡边缘甩出去。
“他疯了……”
一名操作员喃喃。
唐嵐没有骂他。
因为她也这么觉得。
但这个疯子,在把他们往活路上扔。
噬荒號先衝上深渊旧轨。
车身剧烈下沉。
反磁悬掛压到底,隨后硬顶回来。
钢缆仍在收紧。
013號被拖到平台边缘。
它失去支撑,半截车身悬空。
下方虫群首领又挣扎著抬起头,盾构巨顎对准013號底部。
唐嵐透过观察窗,甚至能看见那些旋转粉碎齿。
“快!”
她低吼。
苏元猛拉绞盘控制杆。
核子输出再冲红区顶端。
绞盘电机发出濒临烧毁的尖锐鸣叫。
钢缆把013號最后一段从塌陷平台上拽离。
整节半残车厢凌空抬起,贴著虫群首领巨顎上方甩过。
虫群首领张口咬下。
差了半米。
巨顎只咬到013號断裂履带残片。
履带残片被粉碎,碎铁喷得到处都是。
下一秒,013號重重落向深渊旧轨。
轰。
底盘撞上铁轨。
整节车厢弹起半截,又被绞盘钢缆拉住,斜著滑行了十几米。
车厢內残存者全被震得趴倒。
有人手里的水壶飞出去,撞到车壁又滚回来。
唐嵐膝盖磕在铁板上,疼得眼前发黑。
可她抬头第一件事,就是看外面。
013號没有掉下去。
它落在了旧轨上。
虽然底盘严重变形,右侧履带彻底报废,外部装甲几乎全没,但它活著。
车里的人,也活著。
身后,第七站终於撑不住了。
整座站台从中段断开。
沙袋阵地、暗堡、旧炮塔、弹药区,连同那些还在往上爬的钻探虫,一起向下坍塌。
地火从裂缝里卷上来。
虫群首领半截身体卡在塌方里,巨顎疯狂咬合,却被下沉岩层压住。
几条钻探虫试图攀上旧轨边缘,下一秒就被塌落的钢樑和岩壁一起带下去。
黑红热雾吞没第七站。
那些曾经掛著蓝星远征军编號的墙面、闸门、探照灯,一块块沉进地火深处。
013號车厢里,一名年轻残存者看著后方,手还抓著扶手。
过了好几秒,他突然笑了出来,又哭又笑,整张脸全是灰。
“活了。”
“我们活了。”
另一个人瘫坐在地,抱住身边伤员,肩膀不停抖。
“我以为完了。”
“我真以为完了。”
车厢里很快爆发出混乱的喘息和叫喊。
有人拍打墙壁。
有人喊唐嵐的名字。
有人喊许慎。
更多人只是趴在铁板上,大口吸著带铁锈味的空气,像刚从水底捞出来。
唐嵐靠在铁壁上,双腿一软,直接坐了下去。
她看著前方那根仍然绷紧的钢缆,看著钢缆尽头的噬荒號。
那台车外壳冒著白雾。
车头铲斗刮痕交错。
侧面猎犬护甲被高温燻黑。
核子电池保护壳还在冒热气。
可它仍然稳稳拖著013號,在深渊旧轨上滑行。
唐嵐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黑灰和汗水抹得更乱。
她低声道:“这车到底是什么怪物。”
旁边操作员吞了口唾沫。
“队长,我刚才还想拿机枪扫它。”
唐嵐看了他一眼。
“幸好没扫。”
操作员沉默半秒。
“扫了会怎样?”
唐嵐靠著铁壁,嗓子哑得厉害。
“你会被那个大个子拧成供弹支架。”
操作员看向远处噬荒號副驾里的王虎,没敢反驳。
噬荒號內。
核子电池温度开始缓慢回落。
小火趴在控制台上,两只爪子还在抖。
“主分配器没烧穿。”
“绞盘电机过热,但还能用。”
“后驱传动轴磨损严重。”
“反磁悬掛三號缓衝芯裂了半圈。”
王虎一边用破布包扎手掌,一边乐得停不下来。
“裂半圈算什么。”
“没裂成两截就叫满血。”
小火瞥他。
“虎哥,你对满血的定义很废土。”
王虎把布条咬紧,打了个结。
“废土嘛,能动就是新车。”
他拍了拍车门。
“兄弟,刚才那一拉,帅爆了。”
噬荒號低低震动,车厢灯闪了两下。
许慎靠在后座,长长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他看著苏元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厉害。
“第七站的人会认你当头车。”
王虎挑眉。
“头车?”
许慎点头。
“蓝星远征军旧规。”
“灾难车队里,能开路、能救车、能带队活下来的那辆,就是头车。”
王虎咧嘴。
“这规矩我喜欢。”
小火尾巴甩了甩。
“主人本来就是头车。”
王虎看它。
“你这马屁拍得熟练。”
小火挺起胸口。
“这是客观事实。”
苏元没理他们。
他只看前方旧轨。
深渊旧轨比上面的站台更粗,也更老。
轨枕是厚重合金,很多地方覆著黑色烧蚀痕。
两侧岩壁掛著断裂管线和褪色蓝星標识。
噬荒號拖著013號缓慢前进。
钢缆时松时紧。
013號因为右侧履带彻底没了,只能靠底盘滑在轨道上,被拖行时不断擦出火星。
唐嵐通过对讲机接入。
她的嗓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013號还能拖。”
“车內二十三人,全部活著。”
“伤员三名恶化,但能撑。”
苏元道:“能给的东西。”
唐嵐沉默半秒。
“第七站物资没带出多少。”
“但线路图在我这。”
“深渊轨权限也在我这。”
“我们还有半箱炮弹,几箱机枪弹,三桶净水,两套旧式维修工具。”
王虎听见炮弹,眼睛立刻亮了。
“炮弹我们收。”
唐嵐顿了顿。
“013號主炮现在不能开。”
王虎摆摆手。
“谁说拿来开炮。”
“炮弹这玩意儿,用途很多。”
小火无语地看他。
“虎哥,你別把人家嚇回去。”
唐嵐那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苏元。”
苏元没回头。
“说。”
唐嵐道:“刚才如果你切钢缆,你们能走。”
“为什么不切?”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王虎也看向苏元。
许慎靠在后座,呼吸放轻。
小火爪子停住。
苏元看著前方。
“你们有蓝星线路图。”
唐嵐一愣。
苏元继续道:“还有权限。”
“我需要。”
唐嵐坐在013號铁壁边,眼底那股压著的热意慢慢翻上来。
她以为会听到某种漂亮话。
结果没有。
很苏元。
冷得直接。
也稳得让人安心。
他不是圣人。
他是在绝境里判断价值,然后把有价值的人和东西硬拉出来。
唐嵐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黑灰的手,忽然觉得这种答案比任何安慰都更真实。
“明白。”
她抬起头,对车厢里所有残存者道:“从现在起,013號掛靠噬荒號。”
“所有人听头车调度。”
一个残存者下意识看向她。
“队长,那我们……”
唐嵐打断他。
“想活,就听。”
没人再反对。
刚才那场极限拖拽和蒸汽爆破,已经把所有质疑碾碎了。
噬荒號继续向前。
深渊旧轨逐渐平稳。
车身抖动开始减轻。
核子电池温度从红区退到黄区。
冷泉四型水泵重新建立循环。
小火把绞盘拉力降到稳定档,隨后把猎犬导航中枢和许慎名牌同时接入。
屏幕上,一张残缺的蓝星深渊铁路图慢慢展开。
“主人。”
“前方出现大型结构。”
“距离三公里。”
王虎凑过来。
“又是什么坑?”
小火放大雷达图。
黑暗前方,一座巨大的废弃蓝星铁路检修站轮廓浮现出来。
站体嵌在地下岩壁中,规模远超第七站。
多条旧轨从四面匯入,像被废土埋了很多年的金属脉络。
检修站外墙上还能看见模糊喷漆。
蓝星远征军深渊铁路检修总站。
许慎看见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
“这里居然还在。”
唐嵐的通讯也传来急促动静。
“我没来过这里。”
“第七站档案里说,它早就封存了。”
苏元没有减速。
车头灯切开前方黑暗。
检修站大门越来越近。
门体没有升起。
但旁边老式站台广播忽然亮了。
满是杂音的中文广播从破损喇叭里传出。
“列车即將进站。”
“前方请注意站台间隙。”
“列车即將进站。”
“前方请注意站台间隙。”
王虎听得后背发紧。
“这广播还挺有生活气。”
小火盯著雷达。
“主人,门后有大型热源。”
“很大。”
“比噬荒號大数倍。”
噬荒號缓缓驶入检修站外侧灯区。
昏黄站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灯光扫过门后深处。
那里停著一个庞大到夸张的超重型武装列车车头。
它的车身覆满厚装甲。
前端掛著多层撞角。
两侧炮塔沉在阴影里。
车轮比噬荒號的车厢还高。
而在那台车头中央,旧式锅炉窗缓缓亮著活火。
火焰在炉膛里跳动。
像它还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