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真菌海里的蒸汽爆破
噬荒號衝出检修站大门时,车头灯先切进了暗红色的真菌海。
那东西铺满了旧轨道。
轨枕看不见。
钢轨也只剩下两条隱约起伏的黑线。
暗红菌床贴著地面慢慢蠕动,表层有细小孢粉被车灯照得翻起,又很快落下。车轮刚压上去,底盘下面就传来密集的咯吱声。
不是泥。
也不是沙。
是厚菌层被重型轮胎和履带碾碎后的动静。
重油沥青混著陶瓷粉的防腐层贴在车底,硬生生把靠近的菌丝刮开。被碾碎的真菌浆液甩到轮拱內侧,发出黏腻的拍打声。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王虎坐在副驾,两只手抓著扶手,眼睛盯著侧窗外那片暗红。
他平时嘴欠,这会儿也没急著贫。
窗外的东西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车灯扫到哪里,哪里就塌下一块。可等车灯掠过去,那些被压扁的菌床又慢慢鼓起来,像是还没死透。
小火趴在控制台前,爪子在几个老式机械传感器上快速拨动。
“底盘防腐层磨损百分之三。”
“左前轮轮拱附著物增加。”
“排气温度正常。”
“牵引主鉤拉力稳定。”
它说得很快。
每报一个数,013號那边就有人在通讯频道里跟著记录。
唐嵐坐在013號驾驶位,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黑油。
她一只手压著方向杆,另一只手扶著通讯器。
013號被噬荒號拖在后面,刚换的履带压过菌床时不断打滑。车厢內的伤员被固定在中段,剩下的人全坐在两侧,枪放在膝盖上,谁也没把枪口伸出去。
这种时候,枪没用。
一个年轻残存者趴在观察口旁,看著外面黏住护板的暗红菌丝,喉咙动了动。
“它们在动。”
旁边的老机修兵没抬头,正检查弹药箱固定带。
“废话,活菌不动难道给你敬礼?”
年轻人闭嘴了。
老机修兵骂完,也忍不住往外瞄了一眼。见菌丝顺著履带外沿擦过去,他脸上的皱纹绷紧了些。
许慎靠在噬荒號后座。
他的伤还没好,呼吸一直不稳。车底每传来一次刮擦,他眼皮就跳一下。
王虎听见他的气息,扭头看了他一眼。
“撑不住就说。”
许慎摇头。
“这点顛簸死不了。”
王虎咧了下嘴。
“你们蓝星外勤组嘴都挺硬。”
许慎抬眼。
“硬不硬看活没活下来。活到现在的,没几个软的。”
王虎没再接。
苏元坐在驾驶位,左手搭著方向盘。
机械左眼的冷色灯轻轻闪动。
他没有开任何高维模块,也没有调动那些已经被压到极低的法则残余。所有仪表都是实体錶盘。所有判断都来自车身震动、发动机声、轮胎回馈、牵引鉤的细微拉扯。
噬荒號往前压。
速度不快。
但每一米都很重。
车底防腐层和菌床互相撕扯,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柴油味、酸腐味、重油受热后的焦味混在车厢里,风机吹出来的空气也带著刺鼻感。
小火皱著鼻子,尾巴紧贴控制台。
“主人,车底附著厚度开始增加。”
苏元目光没离开前方。
“位置。”
“排气管附近最明显。”
王虎立刻看向右侧仪表。
“排气?”
小火点头。
“这些真菌对高热有反应。”
唐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趋热?”
小火翻了几组数据。
“不是简单趋光。它们避开冷的防腐装甲,专往排气管、引擎底壳和制动盘附近聚。”
013號那边顿时安静了一下。
老机修兵的声音插进频道。
“黑孢菌正常不该这么活跃。”
另一个人接话。
“深渊地热区的菌会贴热源,但不会爬这么快。”
小火盯著传感器,声音紧了几分。
“它们被前面的东西驯化过。”
王虎骂了一声。
“真菌也能训练?”
许慎咳了两下。
“不是训练,是长期筛选。能靠近热源的留下,碰到冷金属的不活,时间久了就全变成这种。”
王虎听得脸色更难看。
“也就是说,这片菌海专门克车?”
许慎没反驳。
车底突然响起一阵闷响。
噬荒號速度降了一截。
发动机原本稳定的轰鸣,变得有点发闷。
苏元手腕微动,方向盘往右压了半格。
车身轻微摆动,前轮压过一段较硬的轨面,速度又拉回来一点。
小火马上报数。
“发动机负载上升百分之十二。”
“排气背压异常。”
“右侧副排气口温度下降。”
王虎脸色一变。
“堵了?”
小火爪子猛敲控制台。
“有菌丝绕过防腐层,从排气口外侧往里缠。”
下一秒,车底传来砰的一声。
排气管里被堵住的废气从接口缝隙衝出来,带著黑烟喷到轮拱上。暗红菌丝被烫得捲曲,可更多菌丝顺著热量扑了上去。
王虎探头看侧窗。
“妈的,它们还真往热的地方钻。”
唐嵐在通讯器里喊。
“013號也开始堵排气了。”
她话音刚落,013號后半段喷出一股黑烟,隨后车厢明显顿了一下。
拖拽拉力表猛地抖动。
小火尾巴炸起。
“主鉤拉力上浮。”
苏元脚下油门没有松。
他让发动机保持中高转,车身沿著还能看出的轨道方向继续压过去。
越往里,真菌床越厚。
刚进入时还只是覆盖轨面。
现在,暗红菌丝已经堆到轮轴位置。它们被车轮碾碎,又从两侧翻上来,粘住防腐层,靠高温一点点往里钻。
重油沥青层起了作用。
可它不是永久的。
外侧被摩擦磨薄后,真菌开始摸到下面的金属护板。
小火报数的速度越来越快。
“前梁防腐层磨损百分之十八。”
“右后轮轮轂外沿附著物过厚。”
“013號左侧履带负载异常。”
通讯频道里,唐嵐的呼吸重了几分。
“我这边能感觉到。”
她握紧方向杆,控制013號儘量跟著噬荒號轨跡走。
可被拖著的车厢没有头车那么灵活。
噬荒號压出来的路,很快又被菌床填回去。013號经过时,履带总会多咬进一层暗红黏物。
013號车厢內,几个伤员脸色发白。
年轻残存者想说话,被老机修兵一个眼神按回去。
这会儿没人想听丧气话。
车队继续往前。
电台里的长短波还在断断续续。
“滋……盘古计划……04號……”
“滋……请求……”
杂音很重。
但方向对。
王虎看著信號表,强行咧嘴。
“还有人喘气,说明咱们没走错。”
小火没有回应。
它盯著底盘剖面图,爪子突然停住。
“主人,前方三十米轨面回波消失。”
苏元眼神一冷。
“长度。”
“探不清。菌层太厚。”
唐嵐立刻问:“什么叫回波消失?”
小火快速切换机械探针数据。
“钢轨下面空了。”
王虎刚要开口。
噬荒號左前轮猛地一沉。
整个车头瞬间向左下方栽去。
车厢里所有没固定牢的人都被甩向一侧。王虎肩膀狠狠撞上门框,嘴里骂声刚出口,又被第二次下坠震回去。
咣。
左前轮砸进隱藏在菌床下面的断层坑。
车身前半截倾斜,底盘一侧刮上断裂轨枕,铁皮撕裂声刺得人耳朵发麻。
后方013號被牵引主鉤硬拽著,跟著向前一衝。
它的右侧履带压上断裂边缘,车厢整体斜了一下,內部伤员连人带担架撞到固定栏。
“压住伤员!”
唐嵐在通讯里吼。
013號內乱成一片。
老机修兵扑过去抱住担架。
年轻残存者摔到弹药箱边,额角磕出血,他顾不上擦,反手死死按住固定扣。
噬荒號车底传来成片撕扯声。
隱藏陷坑边缘的真菌被车身重量压碎,可陷坑下方更多粗大的菌丝翻了上来。
它们不再只是贴附。
它们开始缠。
一根根暗红菌索绕上承重轴,钻进驱动轮缝隙,掛住防腐布和制动管。车轮每转一下,就绞进去一大团,接著被拉紧,像绳索一样死死勒住底盘。
发动机发出沉闷喘息。
速度归零。
整列车队卡在真菌海中央。
小火的声音立刻尖了。
“左前轮落坑!”
“驱动轴被缠!”
“右后轮转速下降!”
“主鉤拉力超安全值百分之四十!”
王虎抓著扶手爬起来,脑门撞得发红。
“坑哪来的?”
小火咬著牙。
“菌床盖住了旧轨断层。之前雷达被孢粉吸收,没扫出来。”
苏元踩下离合,轻点油门,听了一下发动机回馈。
车身没动。
只有轮底真菌被绞碎的黏声传上来。
他换挡。
倒车。
后轮一动,菌索立刻绷紧。013號往前顶了一下,主鉤传来嘎吱一声。
小火脸色变了。
“不能倒。”
“013號压上来了。”
唐嵐那边也在叫。
“我们右履带卡住了!”
“右侧驱动齿轮吃进菌团,链节咬死!”
紧接著,通讯里传来金属崩裂声。
013號右履带位置爆出火星。
一截链节被强扭得变形,齿轮打了半圈后卡死,整个车厢变成横在后方的死重。
噬荒號尾部的牵引连接器开始承压。
新焊上的主鉤確实硬。
可硬不代表不会撕车架。
车尾受力梁传来刺耳的拉扯声,焊点附近的漆层崩开,几颗碎铁屑弹到车厢地板上。
王虎脸色当场变了。
“主鉤在拽车架!”
小火盯著机械拉力表,爪子扣进控制台缝里。
“拉力继续上升。”
“再拖下去,尾梁会先撕开。”
013號里,恐慌终於压不住了。
一个伤员从担架边滑到地上,旁边人把他拖回来时,手上全是血。
年轻残存者看著观察窗外被菌丝爬满的底盘,脸色惨白。
“涂层在掉。”
“它们贴上来了。”
老机修兵凑到窗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
外侧装甲板上,原本黑亮的沥青层已经被高温、摩擦和菌丝酸液磨得斑驳。
暗红菌丝从破口贴到装甲上,细小黑孢粉顺著焊缝往里钻。
他双手抱住头,背抵著车壁滑坐下来。
“所以镇山才退了……”
他喃喃开口,嗓子发抖。
“这不是几层沥青能挡住的。”
“我们要被活活拖死在泥潭里了。”
没人骂他。
因为这句话说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噬荒號动不了。
013號卡死。
前方是看不清长度的真菌海。
后方回头路已经被拖拽过的菌床重新合拢。
唐嵐看著轴承拉力表。
指针已经压到红区尽头,还在抖。
她嘴唇被咬破,血沿著下巴滴到衣领上。
旁边操作员盯著她。
“队长……”
唐嵐没看他。
她抓起对讲机,吼得很重。
“头车,脱鉤!”
噬荒號里,王虎猛地抬头。
唐嵐继续喊。
“主鉤锁舌要断了!”
“我们是死重,你们自己开出去!”
013號內彻底安静。
这句话没人反对。
他们不想死。
可他们更清楚机械规律。
陷坑里拖一百多吨死重,不是靠喊几句就能拔出来的。
哪怕噬荒號再强,也得有抓地。
现在车轮被菌丝缠死,前轴陷进坑里,排气还被堵。继续硬拽,结局只有两个。
主鉤断。
或者噬荒號尾梁被撕开。
唐嵐压著对讲机,眼圈发红,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元。”
“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你救过我们一次,够了。”
“脱鉤。”
王虎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没骂。
他看向苏元。
小火也看过去。
许慎靠在后座上,伤口疼得脸色发青。他动了动嘴,却没出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驾驶位。
苏元没有回话。
他看著前方被真菌糊住的车灯边缘,左手机械眼转动,视野从前轮陷坑扫到排气管,再扫到冷却副管、底盘分流阀和尾部主鉤。
发动机还在闷喘。
排气被堵,背压上来了。
冷却水温也在上升。
正常人看见这几个数,只会减负、熄火、断开牵引。
苏元伸手,先把通讯器关了半秒。
唐嵐的喊声断在车厢里。
王虎嘴角一动。
“老苏?”
苏元重新打开通讯,只说了两个字。
“闭嘴。”
唐嵐那边停住。
苏元左手推挡,右脚把油门压住。
核子电池输出阀被他一把拉到红线边缘。
小火瞳孔一缩。
“主人,发动机负载已经超安全区。”
苏元没看它。
“水冷限流卡扣。”
王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要干什么,脸色一下变了。
“你要拿排气歧管炸蒸汽?”
苏元伸手摸向驾驶台下方的机械阀杆。
“它们趋热。”
王虎骂得很低。
“那就给它们一顿热的。”
小火急得尾巴甩到控制台上。
“主人,直接灌冷却水进过载排气歧管,歧管会裂。”
苏元道:“裂开更好。”
“副管能不能承压。”
小火看了一眼数据,咬牙回答。
“理论承压三秒。”
王虎已经解开安全带,扑向车厢侧面的冷却管总阀。
“那就三秒。”
他伸手去扯限流卡扣。
卡扣刚碰到,滚烫的金属烫得他手掌一缩。
王虎骂了一句,把破布往手上一缠,硬生生拽住。
咔。
第一道卡扣断开。
小火立刻切手动控制。
“冷泉水泵待命。”
“副排气管联通。”
“底盘泄压口打开三分之一。”
苏元盯著机械压力表。
车外的真菌越来越多地攀上高温区域。
排气口被堵得发黑。
发动机声低沉到快要熄火。
唐嵐那边又传来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王虎吼回去。
“坐稳!”
唐嵐一怔。
她还没追问,013號底盘下方突然传来沉重的拉扯声。
主鉤锁舌被拉到极限,连接器缓衝弹簧组压缩到几乎贴死。
013號內所有人下意识抓住身边能抓的东西。
老机修兵盯著车头方向,嘴唇发乾。
“他没脱鉤。”
“他要硬拔。”
年轻残存者声音变了。
“拔不出来的……”
老机修兵突然抬手给了他后脑一下。
“闭嘴。”
年轻人捂著头,不敢再说。
噬荒號驾驶室里,苏元的手压在油门上。
发动机转速继续拉升。
车身被菌索捆住,所有力量都憋在底盘、轮轴和牵引鉤之间。
钢铁在受力。
轮胎在打滑。
冷却水温表衝过红线。
小火紧盯时间。
“准备。”
王虎两条胳膊顶著阀杆。
“来!”
苏元左手猛地按下底盘蒸汽分流开关。
“开水。”
王虎暴力扯断最后一枚限流卡扣。
小火把冷泉水泵推到最大。
高压冷却水冲入已经烧红的排气歧管。
第一秒,车身內部传来闷沉的金属爆响。
第二秒,排气歧管外壳出现裂纹,白汽从缝里挤出,瞬间扩张。
第三秒,底盘所有副排气口被苏元同时打开。
轰——!
真菌海中央炸开一团滚烫白汽。
高温蒸汽带著重油和碳化碎屑,从噬荒號底盘各处喷出。被堵住的排气管成了压力口,裂开的歧管成了临时蒸汽室。
几百度的蒸汽粗暴衝进缠绕车轴的暗红菌索。
菌丝没有惨叫。
它们只是在一瞬间变色、捲曲、炸裂。
水汽和重油混在一起,贴著底盘往外扫。原本缠住驱动轮的菌团被烫熟,內部水分急速汽化,整块整块炸成碎渣。
车底传来连续爆裂声。
砰。
砰砰。
砰砰砰。
噬荒號被蒸汽反推顶起了半尺。
左前轮从陷坑深处鬆动。
苏元在这一瞬间松离合,踩油门,方向盘往右打死半圈,再迅速回正。
前轮抓到坑沿残存的硬轨。
发动机发出撕心裂肺的轰鸣。
不是系统力量。
不是法则。
就是钢铁、油、水、火和扭矩。
噬荒號车头猛地向上一抬。
尾部主鉤发出一声重响。
后方013號被拽得向前一顿,卡死的右履带下方菌床被蒸汽沿牵引方向波及,暗红菌索成片爆开。
唐嵐被这股拉力甩到椅背上。
她顾不上疼,立刻踩下013號辅助动力。
“左履带给力!”
“別让头车独拽!”
013號操作员扑向手动阀。
“左履带转!”
仅剩可用的左履带开始疯狂刨地。
车厢倾斜,金属底盘擦著菌床往前挪。
老机修兵抓住车壁吼。
“右履带別管!”
“烧掉就烧掉!”
年轻残存者趴到观察口,亲眼看见外面大片真菌被白汽炸成烂泥,烫熟的菌块从履带缝里甩出去。
他脸上的恐惧还没散,却已经被另一种情绪顶上来。
“动了!”
“我们动了!”
噬荒號驾驶室里,警报声几乎连成一片。
排气歧管破裂。
冷却压力下降。
右后轮温度异常。
主鉤拉力过载。
小火一边关掉无意义的报警,一边盯著关键錶盘。
“蒸汽压力下降!”
“还有两秒窗口!”
苏元脚下油门没有松。
他把发动机压到更高转速,左手控制方向,硬让车头沿坑沿最硬的一段轨面爬出去。
前轮先上。
隨后是底盘。
车身剧烈抖动,车尾被013號拖得向后一坠。
主鉤发出嘎吱声,缓衝弹簧组压缩到极限又弹回。
苏元借著这一下弹回力,猛地升挡。
噬荒號轰然向前窜出。
013號被主鉤硬拽著,整节车厢从菌坑里拔了出来。
右履带下方最后一大团真菌被拉断,烫熟的菌索飞得到处都是。
轰的一声。
013號重重砸回轨面。
车內所有人被震得七荤八素。
唐嵐额头撞到仪表边缘,血顺著眉骨往下流。她抹都没抹,第一时间看向拉力表。
指针退了。
主鉤还在。
车还连著。
她盯著那个数值看了两秒,喉咙里挤出一句。
“疯子。”
旁边老机修兵手还按著车壁,整张脸全是震出来的汗。
他看著前方白汽里那截漆黑车尾,嘴唇动了好几下。
“拿排气歧管当蒸汽爆破室……”
“拿冷却水当炸药……”
“他刚才要是慢半秒,发动机就炸在自己脚底下。”
操作员坐在地上,手里还抓著断裂的固定带。
“可他拉出来了。”
老机修兵没反驳。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发抖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拉出来了。”
噬荒號衝出陷坑后没有停。
苏元继续压著油门。
车队带著一身白汽、重油和真菌残渣,沿著前方较硬的轨面衝过去。
真菌海还在两侧翻动。
但刚才蒸汽爆破烧出一条短暂通道,后方菌床填补速度跟不上车速。
噬荒號的车底不断掉落暗红碎块。
排气歧管破裂后,声音变得粗哑,像被撕开喉咙的机器还在硬撑。
王虎瘫回副驾,胸口起伏很大。
几秒后,他突然抬手砸了仪錶盘一下。
“爽!”
小火被他嚇得尾巴一抖。
“虎哥,別砸表!”
王虎又砸了一下旁边不重要的铁皮。
“我砸这个!”
他笑得满脸黑油,手掌被烫破的地方还在滴血。
“刚才谁说拔不出来?”
“出来说话!”
通讯器里,013號那边先是一阵沉默。
隨后有人喊了一声。
“头车!”
紧接著,车厢里爆出混乱的欢呼。
有人拍车壁。
有人骂脏话。
有人抱著身边人笑。
还有伤员疼得直抽气,却也跟著喊。
唐嵐没有跟著喊。
她靠在驾驶椅上,抬手按住额头伤口,眼睛看著前方噬荒號的尾灯。
那尾灯被白汽和黑烟包著,时隱时现。
她手里的通讯器还开著。
过了几秒,她开口。
“头车。”
苏元没回应。
唐嵐咬了下牙。
“013號刚才欠你一条命。”
王虎立刻接话。
“一条不够。”
唐嵐顿了顿。
“你闭嘴。”
王虎乐了。
苏元看著前方轨道。
“右履带还能动吗。”
唐嵐看了一眼状態表。
“半废。”
“但还能拖。”
苏元道:“別停车。”
唐嵐回答得很快。
“明白。”
小火把损伤数据重新整理。
“主人,排气歧管裂了三处。”
“冷却水消耗百分之二十二。”
“底盘防腐层大面积剥落。”
“不过前方真菌附著变薄了。”
它调高电台增益。
原本断续的长短波杂音忽然轻了很多。
滋滋声里,中文变得清楚。
“……这里是盘古计划04號基地……”
车厢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不再是自动循环。
那边有人在喘。
很重。
夹著咳嗽。
“我听见……內燃机的声音了。”
那人的嗓子像被烟燻坏了,每个字都拖著乾涩的气息。
“是活人吗?”
“能听见吗?”
王虎坐直了。
小火爪子停在电台旋钮上。
许慎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厉害。
电台里的人又咳了几声。
这一次,咳嗽里带著液体堵住喉咙的杂音。
“千万別停车……”
“前面没有路了……”
唐嵐的频道里也没有声音。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小火看向苏元。
“主人,要回话吗?”
苏元没说话。
他把车头探照灯推到最远焦距。
两束刺眼灯柱向前切去。
真菌海在前方慢慢退开,硬质轨道带只延伸了不到百米。
再往前,轨道断了。
不是塌了一段。
是整片地层被挖空。
深渊像被人硬切出来,横在车队前方。
而在深渊对面的地下绝壁上,嵌著一台巨大的重工设备。
它比镇山车头还要庞大得多。
车灯只能照到一部分轮廓。
厚重外壳被岩层和钢樑卡死,前端是巨型盾构刀盘,刀盘已经停转,边缘掛满暗红菌层。主体像一座被焊在绝壁上的钢铁堡垒,多层支撑臂插进岩壁,外装甲上布满旧蓝星编號和烧蚀痕跡。
小火盯著雷达,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基地建筑。”
“是盾构堡垒。”
许慎撑著座椅坐起,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盘古计划04號基地……”
“他们把基地装在盾构机里了。”
车灯继续向上扫。
堡垒外部装甲上,倒掛著一排排人影。
数百个。
他们穿著蓝星旧时代防护服。
有的防护面罩已经碎了。
有的手臂垂著。
有的身体被暗红真菌层包住,只露出半截腿和带编號的胸牌。
探照灯照到他们时,其中几个身体轻轻抽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
是肌肉还在动。
王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小火的爪子慢慢收紧。
唐嵐在通讯器里吸了一口气,没能说出话。
电台里,那个虚弱的活人又咳了一声。
“別……別照他们太久。”
“他们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