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拔剑
第54章 拔剑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山道之上,纪晓芙三人各领了几名精干弟子,步履匆匆向山下行去。
此番彻查三江帮,需得细致入微,搜罗铁证,绝非三五日之功。
这也就意味著,等到春暖花开,峨眉派大举北上问罪峒之时,她们三人怕是赶不上了。
华藏寺前。
静玄仰望天际,早已颁布峨眉派召集令。
凡在江湖游歷的弟子,见此令者,需速归山门。
静玄心中盘算,既然纪师妹三人不在,那此番崆峒之行,自己身为大师姐,自当陪侍师父左右,至於门派守备,便交由静虚师妹统筹,如此最为稳妥。
这一日,整个峨眉山都隱隱有些震盪。
消息並未刻意遮掩。
不多时,几乎所有弟子都知晓了崆峒派以大欺小的行径,个个义愤填膺,痛斥那崆峒五老好不要脸。
但比起愤怒,更多的却是震撼。
顾惊鸿的名字再次在眾弟子口中流传,带著几分不可思议的传奇色彩。
入得山门不过一年半载,竟能剑挑成名已久的江湖宿老,这等天资,著实让人高山仰止。
不少弟子聚在一起,言语间满是惊嘆与佩服,暗道难怪掌门会破了自身惯例,收下这唯一的男亲传。
这份殊荣,他当得起。
外界纷纷扰扰。
顾惊鸿却是一概不理。
他刚刚回山,那些杂事自有师姐们操持,他只需专注於己身便是。
一大早,天光乍破。
他便循著旧例,前往臥云庵请安。
庵外有一片梅林,此时正值冬末,寒梅傲雪,冷香浮动。
还未进得院门,便听剑风呼啸,只见一道灰袍身影在梅林中穿梭,剑光纵横,捲起千堆雪。
正是灭绝师太。
她使得乃是灭绝二剑,招招狠辣,煞气腾腾,显然昨日那口恶气虽散了大半,但心底仍有余怒未消。
——
顾惊鸿立於林边,恭声道:“惊鸿给师父请安。”
话音未落。
那漫天剑影忽地一敛,灭绝师太身形急转,一剑如冷月坠地,寒芒耀目,直取顾惊鸿面门。
正是绝剑杀招,冷月葬花。
隨之而来的,是一声轻斥:“拔剑。”
顾惊鸿心头微惊,但转瞬便是一笑。
他太熟悉这路数了。
鏘的一声清吟,惊鸿剑瞬间出鞘,同样是那灭绝二剑中的招式,剑光如墨云压顶,正是黑云摧城,不闪不避,悍然迎上。
这灭绝二剑杀伐极重,剑剑皆奔要害,寻常同门切磋,稍有不慎便是重伤,故而顾惊鸿从不与师姐们用此剑法。
但面对师父,却无此顾虑。
两人造诣皆深,收放自如。
剎那间。
梅林之中剑光交错,风卷残雪,梅花纷落如雨。
顾惊鸿沉浸其中,只觉师父剑招老辣,每一击都让他对应变之道多了一分感悟。
灭绝师太却是心中微惊。
她只觉徒儿剑上力道凝实,变招之快,竟隱隱有几分大家风范,数十招拆解下来,竟是滴水不漏。
“惊鸿天资,当真可怕。”
她心中那点因外人而起的鬱气,在这一番酣畅淋漓的对剑中,消散得乾乾净净。
片刻后。
两人极有默契,同时收剑而立。
灭绝师太还剑入鞘,看著面前气息微促却眼神明亮的少年,嘴角不可察觉地微微上扬,笑骂道=
“你这逆徒,平日里在为师面前还要藏拙不成!”
她原本以为,顾惊鸿虽强,但也就在静玄伯仲之间。
但方才那一试,分明已经青出於蓝。
能那般利落地剑败唐文亮,绝非侥倖。
顾惊鸿听出师父语气中的欣喜,嘿笑道:“徒儿哪敢冒犯师父。”
其实他也没怎么刻意藏。
藏了一点,但是不多。
只是这几个月进步实在太快。
下山前那三个月,他去臥云庵次数就少了,后来下山歷练一遭,又过了许多时日,功力再涨。
他琢磨出心分两用的法门,无论是走路、吃饭还是练剑,內力几乎时刻都在运转周天。
再加上心法熟练。
一月就抵得上人家一年。
这便是信息差。
便如此刻,他虽在回话,体內峨眉心法的內力依然在经脉中缓缓流淌,积蓄壮大。
灭绝师太轻哼一声,转身向院內走去:“下山见了一番血,这灭绝二剑倒是多了几分神髓,进来,好好跟我说说你这番下山经歷。”
昨日在大殿之上,只捡了大事匯报。
如今私下里,她倒是想听听徒几那些细碎见闻。
这般耐心,在其他弟子身上可是从未有过的。
不知不觉间,她对顾惊鸿的关注,已远超其他弟子。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茶香裊裊。
顾惊鸿便將一路见闻娓娓道来。
说起偶遇残暴元兵,路见不平拔剑杀戮,灭绝师太听得眉眼舒展,连连点头,赞一声杀得好。
又说起江湖上的一些趣事和风土人情。
灭绝师太听得津津有味,目光柔和,仿佛亲眼看著这雏鹰在风雨中一点点羽翼丰满。
话锋一转,又说到唐文亮。
顾惊鸿心念微动,正色道:“说起来,徒儿此番面对七伤拳,倒是发现了一些弊端。”
上空峒山討说法已是定局。
届时必然要直面崆峒五老,虽说自家师父没压力,但若能让师父多些了解,总归更轻鬆些。
灭绝师太抿了口茶,淡淡道:“什么弊端?”
顾惊鸿回忆著那日交手,说道:“徒儿內力毕竟不够深厚,初时不敢硬接,只能用剑身缓衝卸力。但接了十几拳后,却发觉那唐文亮自身气息紊乱,越打越是力不从心。”
“徒儿猜测,他功力不到家,强练七伤拳,乃是未伤人先伤己。”
“想来崆峒其他几老,大抵也是如此货色,下次遇见,只需稳扎稳打,等他自毙就是。”
灭绝师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虽听过七伤拳威名,却从未看过拳谱,不知其中关键,此刻听徒儿一说,顿觉有理,暗暗记在心中。
但隨即,心头又五味杂陈。
“是了,惊鸿他內力毕竟还是浅了点,若是练了峨眉九阳功,哪需要这般麻烦去卸力————”
这个念头,这一年多来不知折磨了她多少回。
若是传了,便是违背祖师遗训,若是不传,又恐误了佳徒前程。
最终,她索性取了个折中之法。
让顾惊鸿自己去闯去拼,去打出一个赫赫威名。
“若是门中上下,乃至江湖同道都觉得我峨眉掌门非他不可,那我顺水推舟,也不算违了规矩。”
这次让顾惊鸿孤身下山,便是此意。
灭绝师太收敛心绪,冷声道:“岭峒派祖师木灵子当年何等英雄,可惜后辈无能,竟將绝学练成这般模样,我峨眉派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顾惊鸿神色肃然,斩钉截铁:“师父放心,有徒儿在,峨眉迟早是天下第一大派。”
灭绝师太闻言,眼中笑意更浓,满是欣慰:“我徒好志气!”
心中的那杆天平,不知不觉又倾斜了几分。
隨后,顾惊鸿又趁机將下山遇到的几处武学疑难一一提出。
灭绝师太指点迷津,往往一语中的。
一番问答下来,顾惊鸿受益匪浅,灭绝师太亦是觉得畅快淋漓。
傍晚时分。
顾惊鸿院內,他刚刚送走了李明河与叶城两位师弟。
这两人缠著他问东问西,听闻剑摑唐文亮的细节,一个个崇拜得满眼放光,最后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院门关上,復归清净。
顾惊鸿立於院中,开始练剑。
但奇怪的是,剑並未出鞘。
他腰系剑鞘,左手轻扶鞘身,右手虚搭在剑柄之上,如同一尊雕塑,久久未动。
“此次下山,虽说收穫颇丰,但也暴露了一个弊端。”
“內力不够深厚。”
“对付唐文亮这等半吊子尚可,但若是遇见真正的江湖一流高手,无法速胜,一旦陷入內力比拼的泥潭,我必败无疑。”
內力积蓄需水磨工夫,即便他有心分两用之法,也非一日之功。
既如此,如何更强?
“只能从招式上寻求突破,弥补內力的短板。”
今日在梅林,师父的一句话给了他启发。
当时谈及七伤拳,灭绝师太傲然道:“若是对拼,我只需用一招佛光普照,保管他骨断筋折!”
佛光普照,乃是峨眉掌法中极强的一招,全凭峨眉九阳功催动,整套掌法只有一掌,並无繁复变化,讲究的一力降十会。
顾惊鸿脑中灵光闪烁。
“我虽无峨眉九阳功根基,练不成那掌法,但是否可以借鑑其意,创出一招剑法?”
“如今我剑法造诣已深,想要自创一套剑法或许极难,但若只是创出一招————”
未必不可行!
他眼神越发明亮。
思绪飘回到从前在犍为县做背夫的日子。
那时候不懂武功,每晚回家只练一记直拳。
简单直接,却很有效。
“我可以效仿直拳,创出一记直来直往的剑招!”
“此即为,拔剑术!”
顾惊鸿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炸响,瞬间通透。
前世看过的武侠小说中,不乏有高手只练拔刀拔剑这一招,练到极致,同样能独步天下。
如今他精通剑理,又有超凡天赋可以不断修正错漏,此事大有可为。
“拔剑术,不求变化,只求一个快字,只求一个隱蔽!”
“要在出鞘的一瞬间,爆发出全身所有的精气神!”
他福至心灵,开始尝试蓄力。
只见他右脚前探半步,身体微微下蹲,重心极力下沉,右手拇指抵住剑格,食指与中指则虚握剑柄。
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全身肌肉在这一刻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內力在经脉中奔涌,匯聚向右臂。
下一瞬。
动如雷霆。
顾惊鸿右脚猛蹬地面,一股凝练力道顺著脚踝、膝盖、腰胯,螺旋上升,身体猛然扭转,带动右臂如鞭甩出。
“咔!”
右手拇指猛地弹开剑格。
手腕一抖。
錚!
长剑如流光飞虹,带起一道悽厉的破空声,斩向前方虚空。
那剑光在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白线,快得令人咋舌。
顾惊鸿收剑而立,眼中光芒雪亮:“对!就是这种感觉!”
“但还不够!”
“动作幅度太大,不够隱蔽,很容易被预判。”
“而且速度也还不够快,內力爆发的路径还有阻涩!”
种种心得如泉涌般冒出。
他如饥似渴,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不知疲倦。
天赋使然,这拔剑术的完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每一次出剑,都比上一次更简洁,更迅猛。
院中。
一道道惊鸿剑光不时闪烁,撕裂夜色。
越来越快。
越来越隱蔽。
初时还能看清动作,渐渐地,只见寒光一闪,剑已归鞘。
若有人见到,必然要惊艷得说不出话来。
顾惊鸿在苦练拔剑术。
而与此同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崆峒山,隨著唐文亮一行人归来,也变得不平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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