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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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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撑著树干,慢慢站起来。
    站不稳。
    晃了一下。
    苏清南扶住她。
    她推开他。
    自己站著。
    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沾了血。
    血是红的,红的刺眼。
    她没管。
    只是看著苏清南。
    “七师弟。”她开口。
    苏清南看著她。
    “嗯?”
    “你知道那东西刚才想抽走什么吗?”
    苏清南没答。
    幸冬说:“它想抽走你的念想。”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幸冬继续说:“你对娘的念想。你对师父的念想。你对——”
    她顿了顿。
    “你对嬴月、白璃、慕容紫、青梔那些人的念想。”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看著他。
    “它要是抽走了那些,”她说,“你就和月傀一样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幸冬。
    “三师姐,你被抽过吗?”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抽过。”她说,“二十年里,抽过很多次。”
    她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擼了擼。
    露出手腕。
    手腕上,除了那道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的旧疤,还有几道新的。
    新的很浅,像刚长好的伤口。
    “每次被抽一次,就多一道疤。”她说。
    苏清南看著那些疤。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疼吗?”
    幸冬愣了一下。
    她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
    像是担心。
    像是——
    像是——
    她別过头去。
    “不疼。”她说。
    声音有点哑。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幸冬。
    风吹过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人身上。
    有几粒雪落在幸冬眉梢,没化,就那么掛著。
    她抬手,把雪抹掉。
    然后她转头,看著那间屋子。
    屋子里的金光,已经快灭了。
    像一盏灯,油快烧乾了。
    “她快死了。”幸冬说。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继续说:“那块玉烧了她一次,她就少活十年。刚才那一次,烧了她——至少一百年。”
    她顿了顿。
    “她本来就没多少年活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间屋子。
    看著那扇开著的门。
    看著门里那盏快灭的灯。
    “她刚才说,”他开口,“她是我娘创造出来的。”
    幸冬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著苏清南。
    “她说了?”
    苏清南点头。
    幸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嘆了口气。
    那嘆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轻里,压著很多东西。
    “她不该说的。”她说。
    苏清南看著她。
    “为什么?”
    幸冬没答。
    她只是看著天上那道裂痕。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说了,那东西就知道了。”
    苏清南愣了一下。
    “那东西知道什么?”
    幸冬转过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的井,又结了冰。
    “知道她是你娘的念想。”她说。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幸冬看著他。
    “月傀,是你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幸冬,看著那双结了冰的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响。
    月傀,是你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月傀,是你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月傀——
    “她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抖。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种金色的动。
    是另一种动。
    更深,更沉,像——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著底下万丈深渊。
    “因为你。”幸冬说。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继续说:“你娘走的时候,你还小。她放心不下你。她怕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没人疼,没人爱,没人——”
    她顿了顿。
    “没人念著你。”
    苏清南的瞳孔,在颤。
    幸冬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
    不是泪。
    是比泪更深的东西。
    “所以她把她的念想,”幸冬说,“分出来一部分。做成月傀。”
    她顿了顿。
    “让月傀替她,念著你。”
    苏清南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捲起雪沫子,打在脸上。
    他不觉得冷。
    他只是看著那间屋子。
    看著那扇门。
    看著门里那盏快灭的灯。
    那盏灯,是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替娘念了他二十三年。
    念到他来。
    念到他看见她。
    念到——
    她快灭了。
    他迈步。
    朝那间屋子走去。
    幸冬伸手,拉住他。
    “別去。”她说。
    苏清南没回头。
    “她快死了。”他说。
    幸冬的手,紧了紧。
    “她早就死了。”她说,“刚才那些话,是她死前最后一点念想。说完就没了。”
    苏清南停下。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幸冬。
    幸冬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看见他的背。
    那背很直,直得像一桿枪。
    可那枪,在微微发抖。
    “七师弟。”幸冬开口,声音很轻,“你娘做月傀,不是让你来救她的。”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继续说:“她做月傀,是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念著你。”
    风又吹过来。
    比方才更冷了。
    雪沫子打在幸冬脸上,生疼。
    她没管。
    只是拉著苏清南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
    可那凉里,有东西在烧。
    很热很热的东西。
    “七师弟。”她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你娘不在了。月傀也不在了。可她们的念想,还在。”
    她顿了顿。
    “在你心里。”
    苏清南站在那里。
    风吹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背对著幸冬,一动不动。
    幸冬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看见他的肩膀。
    那肩膀,在微微颤抖。
    抖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幸冬看见了。
    她拉著他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她没鬆手。
    就那么拉著。
    拉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
    久到雪停了。
    久到——
    那间屋子里的金光,灭了。
    苏清南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看著那间屋子。
    屋门开著。
    门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暗。
    像一盏灯,终於烧乾了油。
    熄了。
    他看著那片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著幸冬。
    幸冬也看著他。
    “三师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幸冬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
    “我娘,”他说,“还活著吗?”
    幸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头。
    “活著。”她说,“在门那边。”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著幸冬。
    “你怎么知道?”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左手,指著天上那道裂痕。
    “三年前,门开始响的时候,”她说,“我听见门那边有人在喊你。”
    苏清南愣住了。
    幸冬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声音,”她说,“和你一样。”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道裂痕。
    看著那道淡淡的、正在蠕动的裂痕。
    那道裂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
    像有什么人,正趴在那里,看著他。
    像有什么人,正隔著那道裂痕,喊他。
    “娘……”他喃喃。
    裂痕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心跳漏了一拍。
    苏清南看见了。
    他看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
    看著幸冬。
    “三师姐。”他说。
    幸冬看著他。
    “嗯?”
    “你刚才说,以我现在的实力和势力,”他顿了顿,“还不能去门那边?”
    幸冬点头。
    “不能。”
    苏清南看著她。
    “为什么?”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那只烂过又长好的手,指著朔州城的方向。
    指著那些刚从幻境里挣脱出来、正站在街边看热闹的百姓。
    指著那些挑担子的货郎,抱著孩子的妇人,拄著拐棍的老人。
    指著远处城墙上那面玄鸟旗。
    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因为你还不是王。”幸冬说。
    苏清南看著她。
    幸冬继续说:“门那边的东西,不只是那一个。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她顿了顿。
    “你一个人,打不过。”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幸冬。
    “那要多少人?”
    幸冬没答。
    她只是指著那面玄鸟旗。
    “要整个天下。”她说。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幸冬看著他。
    “师父让我告诉你,”她说,“想要去门那边,先一统天下。”
    她顿了顿。
    “把五国龙运集齐。把这片天地整合成一块。把所有人的念想,拧成一股绳。”
    “到那时候,你带著整个天下的力量,去门那边。”
    “才有可能。”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面玄鸟旗。
    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像在喊他。
    像在等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抖了。
    又变成那种平静的、古井一样的眼睛。
    可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烧。
    很旺很旺的火。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老七那孩子,心里头有火。那火烧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挡不住。”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七师弟。”她开口。
    苏清南看著她。
    “嗯?”
    “你现在回去,”她说,“先把北境收完。再把西楚拿下。然后是大乾,北秦,南疆——”
    她顿了顿。
    “三年。你说三年够用。”
    苏清南点头。
    “够用。”
    幸冬笑了。
    笑得很轻。
    “那我等你。”
    她鬆开苏清南的手。
    退后一步。
    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沾了血。
    她没管。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去吧。”她说。
    苏清南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朝城门走去。
    靴底踩进积雪,无声。
    走了几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
    “三师姐。”
    幸冬看著他。
    “嗯?”
    “你的手,”他说,“好好养。”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著自己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长好了。
    新肉是白的,白的像婴儿的皮肤。
    可那白里,有淡淡的金。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里。
    她握了握那只手。
    手心温热。
    那温热,是苏清南给的。
    她抬头,看著苏清南的背影。
    那背影已经走远了。
    走得很快。
    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又像他在追什么东西。
    她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靠在老槐树上。
    抬头,看著天上那道裂痕。
    裂痕还在那里。
    还在动。
    还在等。
    她看著那道裂痕,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师父,”她喃喃,“你徒弟,长大了。”
    风吹过来。
    捲起雪沫子,打在她脸上。
    她没躲。
    就那么靠在树上,看著天。
    看著那道裂痕。
    看著裂痕里那些动静。
    看了很久。
    久到——
    远处传来喊声。
    “北凉王——”
    那喊声从城门口传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北凉王——”
    “北凉王回城了——”
    幸冬转头,朝城门口望去。
    苏清南已经走到城门口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城门洞。
    面朝城里。
    城里的百姓,正在朝他涌来。
    挑担子的货郎扔了担子,抱著孩子的妇人放下孩子,拄著拐棍的老人扔掉拐棍。
    他们朝他跑过去。
    跑得很快。
    跑到他面前。
    然后——
    跪下。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整条街的人,全跪下了。
    跪在雪地里。
    跪在他面前。
    “北凉王——”
    有人喊。
    声音很大。
    “北凉王——”
    更多的人跟著喊。
    “北凉王——”
    “北凉王——”
    “北凉王——”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城墙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苏清南站在那里。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看著那些抬起来的脸。
    那些脸上,有泪,有笑,有光。
    他看著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起来。”
    两个字,很轻。
    可那轻里,有东西。
    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那些人没动。
    他们只是跪著,看著他。
    看著这个刚从幻境里走出来、刚从金光里走出来、刚从——
    不知道什么地方走出来的王。
    “北凉王——”又有人喊。
    “万岁——”
    有人喊出这两个字。
    喊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
    更多的人跟著喊。
    “万岁——”
    “万岁——”
    “万岁——”
    喊声震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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