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当主人握剑之时,便已是绝杀!
有人开口。
是赫连烈。
他站在那里,看著呼延灼,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末將愿为狼神祭品。”
呼延灼看著他。
接著,跪了一片。
“末將也愿。”
“末將也愿。”
“末將也愿。”
一个接一个,那些武將们跪下去。
跪了一地。
呼延灼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他忽然想笑。
笑这些傻瓜。
笑他自己。
可他没笑。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算你们一个。”
他转身,走到帐中央,坐在那张狼皮椅上。
“大祭司。”他开口。
大祭司从阴影里走出来,跪在他面前。
“王上。”
“狼神祭,怎么个祭法?”
大祭司低著头,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
“回王上,狼神祭是咱们北蛮最古老的祭祀。传说狼神最初来到草原时,见这里的人又弱又小,隨时可能被野兽吃掉,便把自己的力量分了一部分给人。人得了力量,就能杀野兽,能活下来。可狼神的力量不是白给的——每过一些年头,就要还回去一些。”
他顿了顿。
“还的,就是命。”
呼延灼听著。
“怎么还?”
“建祭坛。”大祭司说,“用三万颗头颅垒成。垒成之后,由王上亲自点燃祭火。火燃起来的时候,狼神会听见咱们的呼唤,会降下力量。那力量,能让一个人——暂时成为狼神的化身。”
“狼神的化身?”呼延灼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祭司点头。
“是。传说三百年前,北蛮初代王就是靠狼神化身,一人一骑,杀穿北秦三万大军,直取中军,斩了北秦主將。那一战之后,北秦再不敢踏过边界一步。”
呼延灼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大祭司。
“那初代王后来呢?”
大祭司低下头。
“死了。”
“怎么死的?”
“狼神化身……是要还的。”大祭司说,“借了狼神的力量,就得把命还给它。初代王杀了三万大军之后,回到家,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就再也没醒来。”
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呼延灼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帐顶那两颗黑曜石狼眼。
那狼眼在灯火下一闪一闪,像活的。
“三万条命,”他喃喃,“换我一条命。”
大祭司跪在那里,不敢接话。
赫连烈抬起头。
“王上,您的命,比三万条命值钱。”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著他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值钱?”他笑了,“我这命,值什么钱?”
赫连烈没说话。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站起来。
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
外头黑漆漆的,风颳得正紧。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传令下去。”他说,“各营清点人马。愿意献祭的,留名。不愿意的——让他们走吧。”
大祭司愣住了。
“王上,让他们走?他们要是跑了,把咱们的虚实告诉陈玄——”
呼延灼看著他。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虚实?”
大祭司说不出话来。
呼延灼摆了摆手。
“去吧。”
眾人退出帐外。
帐里又只剩下呼延灼一个人。
他坐回那张狼皮椅上,靠著椅背,闭上眼。
耳边是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在草原上放羊,羊被狼叼走,他追著狼跑了一天一夜,最后累倒在河边。
想起第一次杀人,是个北秦的斥候,二十出头,和他差不多大。
他用刀砍下去的时候,那人的眼睛瞪著他,瞪了很久才闭上。
想起娶第一个女人的时候,那女人是他从南边抢来的,哭著喊著要回家。
后来不哭了,再后来给他生了个儿子。再后来死了,死在瘟疫里。
想起当上王的那天,他站在王庭最高处,看著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可现在——
他睁开眼。
帐里还是那个帐,灯还是那盏灯。
什么都没有变。
可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十二州没了。
二十万大军就要兵临城下。
他只剩八万残兵,和一座孤城。
还有三万颗愿意献祭的头颅。
三万条命。
换他一条命。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值吗?”他问自己。
没人回答。
只有风。
……
那夜,呼延灼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原上。
雪很白,白得刺眼。天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白与黑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只知道,有东西在看他。
从黑暗里。
从四面八方。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躲不开,跑不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暗里传来声音。
“呼延灼。”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耳边说。
呼延灼没答。
那声音又说了一遍。
“呼延灼。”
这回他开口了。
“你是谁?”
黑暗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笑了。
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说,“重要的是,你忘了东西。”
呼延灼皱眉。
“忘了什么?”
那声音没答。
黑暗里忽然亮起来一点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月亮落在水面上,被风一吹就散了。可那光里,有东西在动。
像画面。
像记忆。
呼延灼看见——
一座山。
很高的山,山顶覆盖著积雪,雪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光。
山脚下,有一个人。
那人穿著灰布衣,白布袜,站在那里,看著山。
看著看著,那人抬手。
对著山,虚虚一抓。
山动了。
不是雪崩,不是滑坡,是整座山——从山顶到山脚,从表层到深处——都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山里抽出来。
灰白色的光,从山体里涌出来,流向那人的掌心。
那光越聚越多,越聚越亮,最后凝成一团,落在那人手里。
是一块石头。
石头灰白,温润,像玉,又不完全像。
那人看著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龙运……”他说。
画面碎了。
呼延灼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龙运。
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脑子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三百年前,北秦开国的时候,有个老人帮他们打下了江山。
想起那个老人后来消失了,消失了四百年,又忽然出现。
想起那个老人叫陈玄。
想起陈玄——也曾是他们北蛮的臣子。
不,不是。
陈玄从来不是谁的臣子。
陈玄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
“龙运。”那声音又响起来,“北蛮的龙运,在哪?”
呼延灼的瞳孔猛地一缩。
龙运。
北蛮的龙运。
凝在三块蛮王令里。
呼延灼忽然想明白了。
陈玄这三个月,七天收六州,兵不血刃——
因为他手里有东西。
有让那些守將不得不降、不得不死、不得不自焚的东西。
那些守將,有的是呼延灼的心腹,有的是北蛮的老臣。
他们不是怕陈玄。
他们是怕陈玄手里的东西。
那东西,能要他们的命。
能要北蛮所有人的命。
“龙运……”呼延灼喃喃。
那声音没有再说话。
黑暗里那点亮,慢慢暗下去。
暗到最后,只剩一点。
那一点,像一颗星。
像小时候族里老人指著的那颗星。
“狼神……”他喊。
那颗星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呼延灼从梦里惊醒。
他坐在那里,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帐外,天还黑著。
油灯快灭了,火苗在晃。
他看著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帐帘前,掀开。
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躲。
就那么站著,看著外头。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別的。
看见了陈玄。
看见了那三块蛮王令。
看见了他自己。
一个忘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的蠢货。
“来人!”他喊。
帐外立刻有人跑进来。
“王上?”
呼延灼转过身。
灯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没了之前的疲惫,没了之前的绝望,只剩下一种东西——
孤狼的绝境翻盘!
“传令。”他说,“各营將领,立刻来见。”
那人愣了一下。
“现在?”
呼延灼看著他。
“现在。”
那人跑了出去。
呼延灼回到帐里,坐到那张狼皮椅上。
他看著那盏快灭的油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火苗亮了一点。
他看著那点亮,笑了。
笑得很轻。
“陈玄……”他喃喃,“你拿走的东西,该还了。”
半个时辰后。
王帐里又挤满了人。
这回没人跪著,都站著。
站著,看著呼延灼。
呼延灼坐在那里,看著他们。
“方才我做了个梦。”他说。
没人说话。
呼延灼继续说:“梦里有人告诉我,我忘了东西。”
他顿了顿。
“我確实忘了。”
他看著那些人。
“我忘了北蛮的龙运。”
“龙运”两个字出口,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
“王上,龙运不是凝在蛮王令里吗?”
是呼延山。
呼延灼看著他。
“对。”他说,“蛮王令。天令,地令,人令。”
“天令在哪?”
没人答。
“地令在哪?”
还是没人。
“人令在哪?”
静得能听见心跳。
呼延灼笑了。
“你们也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
走到帐中央,站在那里。
“那三块令,是北蛮的根。根没了,北蛮就没了。”
他看著那些人。
“陈玄这三个月,为什么打得那么顺?为什么那些守將,有的降,有的死,有的自焚?”
他顿了顿。
“因为他手里有东西。有能让那些人不得不降、不得不死、不得不自焚的东西。”
“那东西,就是蛮王令。”
帐里一片死寂。
赫连烈上前一步。
“王上的意思是——陈玄手里有咱们的蛮王令?”
呼延灼点头。
“对。”
赫连烈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咱们……”
“拿回来。”呼延灼说,“用狼神祭。”
他看著那些人。
“三万颗头颅,换一个狼神化身。狼神化身,杀一个陈玄,够不够?”
没人说话。
可那些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像火。
像狼的眼睛。
“够!”
有人喊。
是丘独眼。
他那只独眼里,亮得嚇人。
“够!”
更多的人喊起来。
“够!”
“够!”
“够!”
喊声震天。
呼延灼站在那里,听著那些喊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族里的老人指著天上那颗星,说那是狼神。
想起他问老人:狼神会保佑咱们吗?
老人说:会。
他那时候信了。
现在,他也信。
他看著那些喊著的脸。
看著那些眼睛里燃烧的亮光。
然后他抬手。
喊声停了。
“大祭司。”他开口。
大祭司从人群里走出来,跪在他面前。
“王上。”
“狼神祭,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大祭司想了想。
“三天。”他说,“需要三天。”
呼延灼点头。
“三天。”他说,“陈玄还有两天到。你只有一天时间准备。准备好之后,还有一天,他正好到城下。”
他看著大祭司。
“来得及吗?”
大祭司咬了咬牙。
“来得及。”
呼延灼笑了。
“好。”他说,“去准备。”
大祭司磕了个头,站起来,转身跑出帐外。
呼延灼又看向那些將领。
“你们。”他说,“回去告诉手下的人。愿意献祭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走。一个时辰之后,我派人在城门口守著,想走的人,趁早。”
没人动。
呼延灼看著他们。
“怎么?不想走?”
丘独眼上前一步。
“王上,末將不走。”
赫连烈也上前一步。
“末將也不走。”
一个接一个。
没有人走。
呼延灼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起,拉个垫背的。”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那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亮痕。
呼延灼看著那道亮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陈玄……”他喃喃,“我等著你。”
冀州城外,两百里。
陈玄站在一处土坡上。
他看著北方。
那里,是冀州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他灰布衣猎猎作响。
他把玩著手中的一块蛮王令,轻嗤一声:“蠢货!”
而与此同时。
另外一块蛮王令亮起来了光,照在苏清南那俊秀的脸庞上。
棋盘上又是一字落下。
若细看下来,那手绝杀正是大名鼎鼎的“黄鶯扑蝶”。
它早就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著人去探索,去发现,就像那柄排名第一的“天”剑在静静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当主人握剑之时,便已是绝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