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天人斗天人,法相战法相!
话音落下的一瞬,陈玄动了。
他的人影在原地晃了一下,像是一滴水落进滚油里,嗤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再出现时,已在苏清南头顶三丈。
他悬在半空,双臂张开,灰布衣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那张二十岁的脸上,此刻满是癲狂的笑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可那眯著的眼缝里,两团金色的火焰烧得正旺。
“四百年!”
他仰天长啸,声音震得天地都在抖。
“老夫憋了四百年!”
“今日——”
他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
那双手合十的瞬间,以他为中心,一圈金光炸开。
那金光不是呼延灼那种狼神赐予的金,也不是苏清南那种与生俱来的金,是另一种金——
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著泥土的腥气,带著岩石的厚重,带著四百年积压的怨气。
金光炸开的瞬间,天穹变色。
原本铅灰色的云层被这金光一衝,向四面翻滚开去,露出一片澄澈的深蓝。
那深蓝太深了,深得像海,深得像深渊,深得让人不敢多看。
金光越扩越大,越扩越盛。
三息之后,竟在陈玄身后凝成一尊法相。
那法相高百丈,头顶天,脚踏地。
是人形,可又不是人。
一张脸,宝相庄严。
可那张脸上,长著七只眼睛。
额头三只,左右脸颊各一只,下巴一只,后脑勺还有一只。
那尊百丈法相横亘天地之间,七只眼睛同时睁开,七道金光射穿云层,射穿焦土,射穿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远的士兵。
有人被金光扫过,整个人直接化成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有人只是被余光擦到,半边身子就烧成焦炭,倒在地上抽搐著死去。
更多的人趴在地上,把头埋进土里,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金光太亮了。
亮得像是太阳掉进了人间。
陈玄悬在半空,双臂张开,灰布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著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癲狂的笑意,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可那眯著的眼缝里,两团金色的火焰烧得正旺。
“四百年!”他仰天长啸,声音震得城墙上的黑石簌簌往下掉,震得那些趴著的士兵耳朵里往外渗血,“老夫憋了四百年!”
他低头,看著站在冰原上的苏清南。
那年轻人还站在那里,玄色大氅纹丝不动,眉眼平静得像是庙里的神像。
陈玄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笑意越来越盛,盛到那张年轻的脸上都扭曲了。
“北凉王!”他吼道,“你知道憋四百年是什么滋味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陈玄也不需要他说话。
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竟像是惊雷一般在天地间炸开。
“是每天睁开眼睛,就想著今天会不会死!”
“是每天闭上眼睛,就梦著那些东西从你身上爬过去!”
“是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老去,一个一个死去,一个一个变成黄土,就你一个人活著,活著,活著——活到所有人都忘了你,活到你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带著笑腔,带著四百年的怨气和四百年的憋屈。
“可老夫活下来了!”
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老夫把那些东西挖出来了!杀了!吃了!”
“老夫把自己变成了门!”
“老夫——成了七目天人!”
话音落下,那尊百丈法相动了。
七只眼睛同时转动,七道金光同时聚焦在苏清南身上。
那金光太盛了,盛到苏清南脚下的冰原开始融化,盛到他周围的空气开始燃烧,盛到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开始冒烟。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只是抬头,看著那尊法相。
看著那七只眼睛。
看著陈玄。
他忽然开口。
“七目天人……”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四个字,让陈玄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
因为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惊嘆,不是畏惧,不是任何该有的情绪。
那是一种——
鄙视!
陈玄的笑意收敛了一瞬。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逐渐在变成金色的眼睛。
“北凉王,”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警惕,“你不怕?”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是不该属於这人间的手。
他抬起那只手,对著那尊百丈法相。
然后,他开口。
“金光。”
两个字。
很轻。
可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一道金光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那金光不是陈玄那种刺眼的金,也不是呼延灼那种狼神赐予的金,是另一种金——
沉沉的,厚厚的,像是从亘古冰封的深渊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东西。
那金光照亮了整片天穹,照亮了那尊百丈法相,照亮了陈玄那张逐渐凝固的脸。
光柱粗如殿柱,粗到能装下整座冀州城。
光柱刺破天穹,刺破那层铅灰色的云,刺破那层被陈玄炸开的深蓝天幕,一直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光柱所过之处,天穹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边缘流溢著不属於此界的光,那光混沌、原始、像是天地初开时照破黑暗的第一缕亮。
口子里,有东西在动。
是星辰。
是日月。
是山川。
是江河。
是整片天地都在那口子里流转。
月光从那口子里倾泻下来,像是决堤的江水,把整片焦土浇得通透雪亮。
那些趴著的士兵,此刻已经忘了怕。
他们抬起头,看著那道金光,看著那个站在金光里的人。
那人站在光柱中央。
玄色大氅被风吹起,露出里面墨色的袍子。墨髮披肩,眉眼平静。
可他的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匪夷所思的变化。
皮肤泛起温润如玉的质感,像是被月光洗过,又像是被雪水浸过。
血肉深处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头里往外渗,渗进每一寸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个毛孔。
那不是凡人的肉身。
那是蜕凡之后的法体。
最骇人的是他的头顶。
三尺之上,一团混沌未开的朦朧庆云缓缓凝聚。
那庆云不是云,是光,是气,是道韵。
云中有日月沉浮,太阳在东,月亮在西,交替轮迴。
云中有星辰明灭,北斗七星一颗一颗亮起,又一颗一颗暗下。
云中有山川虚影层叠,一座一座山峰拔地而起,一条一条江河蜿蜒流淌。
云中有江河纹路蜿蜒,水势滔滔,浪花翻涌,能听见水声。
那不是幻象。
那是道韵显化。
是他这些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杀过的每一个人,悟过的每一条道。
陈玄看著那团庆云,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活了四百年,见过太多东西。
见过那些被关起来的偽神,见过那些从门那边爬过来的东西,见过所谓的天人出手。
可他没见过这个。
没见过一个年轻人,头顶日月星辰,身负山川江河,站在那里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神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应州,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运气好的藩王,得了北凉那帮老傢伙的扶持,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直到此刻,直到看著那团庆云,看著那日月星辰在云中沉浮,看著那山川江河在云中流转,他才真正明白——
这个年轻人,不是天人。
是天人之上。
苏清南抬起头,看著那尊百丈法相。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苏清南看著陈玄。
看著那张凝固的脸。
他忽然开口。
“寒脉。”
又是一个字。
话音落下,他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轻微的震动,是那种地动山摇的震动。
震得那尊百丈法相都晃了一晃,震得陈玄在半空稳住身形,震得那些趴著的士兵抱著头惨叫。
震动最剧烈的地方,是苏清南脚下。
那里,原本是一片焦土。
焦土被金光烤得龟裂,裂成一块一块的。
此刻,那些裂开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往外涌。
是光。
是另一种光。
不是金光,是银光。
银白色的,冰冷的,像是从万年冰封的深渊里涌上来的光。
那光越涌越多,越涌越盛。
三息之后,一道银色光柱从地底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如殿柱,和那道金色光柱並排而立,交相辉映。
金色光柱通往天穹,银色光柱通往地底。
一金一银,一天一地。
苏清南站在两道光柱中间。
金光照著他的左半边身子,银光照著他的右半边身子。
他的脸被照得半金半银,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如日月,身后那团庆云里有日月星辰山川江河在流转。
他抬起双手。
左手对著天穹,右手对著地底。
然后,他开口。
“天人法相。”
四个字。
很轻。
可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风停了。
雪停了。
那些士兵的惨叫停了。
连那尊百丈法相上七只眼睛里射出的金光都停了。
停了一息。
然后——
以苏清南为中心,一圈涟漪盪开。
那涟漪不是水的涟漪,是光的涟漪,是气的涟漪,是道韵的涟漪。
所过之处,那些被金光烤焦的土重新变得湿润,那些被冻死的野草重新抽芽,那些碎成齏粉的花瓣重新凝聚,飘在半空,缓缓落下。
涟漪继续扩散。
扩散到那尊百丈法相身上。
法相身上的金光,忽然暗了一暗。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陈玄瞳孔猛缩。
他看向苏清南身后。
那里,那团庆云正在发生变化。
日月沉浮得更快了,星辰明灭得更快了,山川江河流动得更快了。
快到最后,那团庆云忽然炸开。
炸成满天星光。
星光之中,一尊法相缓缓升起。
那法相高百丈。
不,比百丈更高。
高到头顶天穹,高到那尊七目法相在它面前,矮了半个头。
法相是人形。
一身玄色长袍,墨髮披肩,眉眼和苏清南一模一样。
它站在那里,负手而立,低头看著那尊七目法相。
看著那七只眼睛。
看著那七道金光。
它忽然抬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和苏清南的手一模一样。
它抬起那只手,对著那七道金光。
轻轻一握。
七道金光同时断裂。
像是七根琴弦被人同时拨断,叮叮叮叮叮叮叮,七声脆响,那七道金光就断了。
断成两截。
前半截还在往前飞,飞到一半就散了。
后半截缩回那七只眼睛里,缩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那七只眼睛同时闭上。
闭得很紧,紧得眼皮都在抖。
陈玄站在半空,脸色苍白。
他看著那尊玄色法相,看著那张和苏清南一模一样的脸,看著那双亮如日月的双眼。
陈玄的瞳孔越张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