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钉在生与死的晨昏线上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被宇宙的冰冷法则彻底压垮之际。
苏清越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疯狂、甚至有违现代工业常理的决绝。
“机器感受不到应力的微观撕扯。”
苏清越清冷的声音虽然不大。
但在落针可闻的地下主控大厅里,却犹如一道划破黑夜的惊雷。
她抬起头,迎著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补完了下半句:
“但人类顶级工程师的『手感』,可以。”
“手感?!”
总工程师愣住了,他甚至以为自己因为过度疲劳出现了幻听:
“苏总,您是在开玩笑吗?
这是万亿级別的星际工程!
差一微米都会引发解体,您现在跟我说要在真空中靠『手感』去焊?”
“我没有开玩笑。”
苏清越大步走上主控台,一把拉过全息屏幕的操作面板。
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將那张一半猩红、一半深蓝的热成像图放大到了极致,。
並在冷热交界的边缘,狠狠划出了一道极其刺眼的白线。
“『女媧』 ai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它太完美、太刻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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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雷射雷达只能『看』到表面的平整度。
但它『听』不到,也『感觉』不到金属內部那种即將断裂的扭矩力!”
苏清越的眼神中,透著一股属於顶尖学者的极其疯狂的执拗:
“当两块温差300度的金属强行接触时,內部的热胀冷缩应力就像是一头正在发狂的野兽。
机器只会按照预设的代码,直线去强行压制它。
结果就是被这头野兽的反作用力,生生崩断!”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伺服器的液冷循环声。
所有人都被苏清越,这番近乎“玄学”的物理学解读震住了。
“那人怎么做?”
裴皓月深邃的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上那道白线,他已经猜到了那个极其残酷的答案。
“唯有经过千锤百炼的人类顶级工程师。
能够通过双手握著,微波冷焊枪时传来的极其微小的物理震颤,感知到这头野兽的呼吸。”
苏清越指著那道代表著生死的界线:
“在金属应力即將爆发的千分之一秒前,人类的肌肉记忆会本能地微调焊接角度。
进一寸、退半毫,用柔劲去化解物理学的刚劲!
这是一种极度混沌的『非线性直觉』,是碳基生命独有的本能。
也是目前任何硅基代码,都无法穷举的绝对死角!”
“所以……”
裴皓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种让全场窒息的冰冷:
“我们必须让人亲自出舱。
去充当这个『肉体减震器』和『应力感知雷达』。”
“对。”
苏清越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然坚决得犹如钢铁:
“而且,他们不能站在安全区。
他们必须站在核心舱的晨昏线,明暗交界带上。”
晨昏线!
听到这个名词,在场的几名老航天动力学专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里是温度梯度最混乱、应力撕扯最狂暴的区域。
但也只有在那里,人类的双手才能敏锐地捕捉到那个极其微小、极其转瞬即逝的『热力学平衡点』。”
苏清越闭上眼睛,向全场描绘出了一幅宛如身处十八层地狱般的残酷画面:
“出舱的太空人,必须像一枚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明暗交界线上。
他们半边身体,將直接暴露在+150c的纯粹太阳辐射下。
而另外半边身体,则要没入-150c的宇宙绝对深寒!”
“他们的太空衣温控系统,会被推到物理崩溃的绝对极限。
身体的左边仿佛在被烈火灼烧,右边却连血液都快要冻结。”
“他们必须一边忍受著,这种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冰火两重天的极限折磨。
一边稳稳地举起,几十公斤重的微波冷焊枪。
用人类的血肉之躯,把这两块被宇宙撕扯的鈦合金,硬生生地缝合在一起!”
死寂。
极度的死寂。
在这个充满著超级计算机,和顶级代码的主控大厅里。
物理学的死神绕了一大圈。
最终,还是极其冷酷地將屠刀,架在了人类那脆弱的碳基肉体脖颈上。
机器退缩了。
唯有血肉,去直面这片神明禁区的痛楚。
……
隨著苏清越那极其残酷、却又无可辩驳的物理学侧写落下。
整个主控大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著那位冷酷执剑人的最终决断。
裴皓月缓缓转过身。
目光越过几十块全息屏幕,最终定格在代表著核心舱气闸室的黑白监控画面上。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拿起了拥有最高权限的直通麦克风。
“神工一號,神工二號。
这里是『执剑人』。”
裴皓月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去掉了所有的情绪起伏,只剩下属於总指挥的绝对冷酷:
“刚才的战术布置,你们都听到了吗?”
三万六千公里外的深空。
大约经过了零点几秒的微波通讯延迟,公共频道里,传来了两道伴隨著轻微电流底噪的呼吸声。
没有颤抖,没有迟疑。
“神工一號收到。
申请出舱,前往晨昏线坐標。”
“神工二號收到。
微波冷焊枪已解锁,准备执行物理缝合。”
极其简短、极其乾脆的两句回復。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去喊什么豪言壮语。
也没有人去抱怨,这等同於把肉身塞进炼狱的非人折磨。
作为歷经了皓月科技,地狱级深空特训的顶级太空人。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气闸舱外那个+150c,与-150c交织的死亡盲区意味著什么。
但他们更清楚。
如果这条缝焊不上,“南天门”就永远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中国人的星辰大海,也將永远停留在图纸上。
“允许出舱。”
裴皓月死死捏著麦克风的握把,极其郑重地吐出了四个字:
“武运昌隆。”
镜头瞬间切回深空。
“咔——嗤——”
伴隨著气闸舱內部气压的彻底排空。
那扇厚重、冰冷的鈦合金外舱门,在没有声音的真空中极其缓慢地向外滑开。
神明禁区的大门,敞开了。
门外,没有任何缓衝。
一半是亮得,足以瞬间刺瞎双眼的纯粹恆星光芒。
一半是黑得连灵魂都能吞噬的绝对深渊。
在地球主控大厅,几百双通红眼睛的注视下。
两具穿著厚重纯白色舱外太空衣的碳基生命,一前一后。
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踏出了安全的维生环境。
他们的身影,在长达几十米的庞大核心舱面前。
在无垠的宇宙背景下,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但就是这两粒脆弱的尘埃,却各自拖拽著一根连接著生命维持系统的安全绳脐带。
双手死死抱著沉重的微波冷焊设备。
犹如两只在深渊刀尖上攀爬的蚂蚁。
一步一步,硬生生地把自己那脆弱的血肉之躯。
楔入了那条生与死、冰与火疯狂交织的晨昏线上!
那一刻,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强烈的太阳风,夹杂著致命的宇宙辐射,无声地轰击在他们金色的防辐射面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