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师徒
“我……唉!”
汉子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沉沉的嘆息。
王砚明没有继续劝说。
而是,指了指巷子深处那些低矮破旧的房屋,问道:
“大哥在这巷子里住了多少年了?”
汉子低下头,闷声道:
“自小就住这儿。”
王砚明点点头,说道:
“那大哥想不想让儿子也一辈子住在这儿?”
“想不想让他跟你一样,起早贪黑炸油饼,到了四十岁,还是只能蹲在巷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憋著一口气,却不知道往哪儿出?”
汉子猛地抬起头。
眼眶有些发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啃油饼,仰著小脸,一会儿看看王砚明,一会儿看看他爹。
王砚明蹲下身,平视著那孩子问道:
“你想读书?”
小男孩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想!”
“狸奴都会背《千字文》了,他还教我念过两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磕磕绊绊地背出来,背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
“后面的,我记不住了。”
王砚明心里一酸。
他站起身,看著汉子道:
“大哥,让孩子去学堂吧。”
“哪怕只读一两年,认几百个字,將来他去当学徒,去铺子里帮工,都比大字不识一个强。”
“你今日咬咬牙,省出几个铜板来,將来他长大了,说不定就能走出这条巷子。”
“你若今日捨不得,再过十年,他还是只能蹲在这巷口,炸一辈子的油饼。”
汉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只粗糙的手攥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攥紧。
良久。
他抬起头,看著王砚明,眼眶红红的道:
“公子,你说的这些,我……我其实都想过。”
“夜里睡不著觉的时候,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
“可我就是怕……”
“怕供了他读书,万一读不出来,这钱不就白花了?”
“到时候,书没读成,家底也掏空了,更对不住孩子。”
王砚明摇头说道:
“大哥,读书这事,没有白花的钱。”
“哪怕他將来考不上功名,做不了官,只要认了字,读了书,明事理,他就比你强,比他爹强。”
“一代人托举一代人,今日你托他一把,將来他就能托举他的孩子。”
“你若今日不託他,他將来还是你,他的孩子还是今天的他。”
“这巷子,子子孙孙都走不出去。”
汉子听著这些话,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下来。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然后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小男孩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一声不吭,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爹的脸。
“爹,你別哭。”
“我不去读书了,我就陪著你炸油饼。”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汉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王砚明站在一旁。
看著这对父子,心里五味杂陈。
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下来看。
王砚明鼻子也有些发酸。
他弯下腰,对那孩子说道:
“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读书。”
“將来考上功名,让你爹过上好日子。”
小男孩使劲点头道:
“嗯!”
“我一定好好读书!”
王砚明直起身。
冲汉子点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很远,他还能听见身后传来汉子的声音:
“多谢公子——!”
那声音在小巷里迴荡,久久不散。
王砚明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问自己:
你劝別人让孩子去读书,说迟一天就是耽误一天。
那你呢?
你自己呢?
院试就在眼前,你就不怕耽误了自己?
他停下脚步,站在巷子中间。
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似乎又没有答案。
……
王砚明在府城里走了一整天。
他看过挑著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看过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看过追逐打闹的孩子,看过倚在门框上纳凉的妇人。
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里,用各自的方式活著。
艰难,却坚韧。
日头偏西时,他回到了府学。
他没有回静思居,而是径直去了后山那片空地。
那把他自己做的简易木弓还藏在石头缝里,靶子也还在原地。
他取出弓,搭上箭,深吸一口气,拉开。
嗖!
箭矢飞出,却偏离了靶心,扎在边缘的木板上。
他皱了皱眉,又取一箭。
嗖!
还是偏。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没有一箭正中靶心。
王砚明放下弓,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被他射得千疮百孔的木板,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以往心烦时,只要来射几箭,心就能静下来。
可今天,越射越乱,越乱越射不中。
他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又拉开弓。
嗖!
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直接擦著木板边飞过,扎进了后面的草丛。
他愣在那里,手还保持著拉弓的姿势,却再也射不出下一箭。
“心乱了,箭自然不准。”
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