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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中国军人——李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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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结构的二层小楼里,天使站在临时搭建的手术台前。
    说手术台,其实就是两张並在一起的八仙桌,铺了几层还算乾净的布单。
    在另一边,小湖北和姚林躺在旁边的简易床上,呼吸平稳,胸口隨著生命维持系统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们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他们活下来了。
    但在手术台前,还有更多的人。
    从罗店北岸阵地上,伤员被源源不断地送过来。有些是用担架抬的,有些是战友背过来的。
    天使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清创、缝合、止血、固定……
    但人太多了。
    而且有些伤员,根本不想活。
    “放开我……放开……”
    一个腹部被弹片撕裂的士兵,挣扎著想从手术台上爬起来。
    他的肠管已经外露,隨著动作在伤口外蠕动。每动一下,就有更多的血涌出来。
    “同志,別动!”天使按住他,“我在给你处理伤口!”
    “不用管我……”士兵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声音虚弱但坚决,“我活不下去了……让我去战场……再换一个鬼子……死也值了……”
    “你能活下来!”天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急切,“阵地上的兄弟们都能活下来!我们都能!”
    她手上用力,將士兵按回台面,另一只手快速注射镇静剂:
    “现在,请让我为你手术。”
    “请让我……救你。”
    针头刺入静脉,药液推入。士兵的挣扎渐渐停止,眼睛慢慢闭上。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喃喃道:
    “娘……对不起……”
    天使的手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继续。
    小楼的入口处。
    这里没有门——原本的木门早在炮击中被炸飞了,只剩一个空洞的门框。
    但现在,这里一直站著十三个人。
    三营七连九班,全部十三个人。
    但他们已经不能称为“班”了。
    因为每个人都有伤。
    班长李大江,左臂被子弹贯穿,用撕下来的军装袖子胡乱缠著,血已经把布条浸透成黑红色。
    他手里提著一柄虎头大刀,那不是制式武器,是家传的,刀柄上刻著一个“王”字,刀刃已经卷了好几处缺口。
    他身边,九班的副班长右腿中了弹片,走不了路,就坐在地上,背靠著门框。
    怀里抱著一挺歪把子机枪——其实已经打光了子弹,枪管都打红了,但他就是抱著,像抱著最后的依靠。
    其他人,伤势更重。
    有的肋骨断了,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
    有的眼睛被硝烟燻得几乎失明,只能模糊看见光影。
    有的双手被烧伤,皮肉焦黑,连枪都握不住。
    但他们手里,都握著“武器”。
    是武器吗?
    一个士兵抱著步枪,但那步枪的枪管已经弯成了弧形——大概是砸什么东西砸弯的。
    另一个士兵握著刺刀,但刀身从中折断,只剩半截。
    还有一个,手里只抓著一块尖锐的砖头——是从墙上抠下来的,边缘磨得锋利,能当匕首用。
    最年轻的,缩在李大江脚边的墙角。
    他叫栓柱,河南兵,虚岁十七,实际可能才十六。
    他的左肩被日军的刺刀捅了个对穿,伤口简单用破布塞著,但血还是不断渗出来,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班长……”
    栓柱突然开口,声音带著浓重的河南口音,更带著一种孩子气的、无法掩饰的哭腔:
    “你说……俺下辈子……还能做俺娘的孩子吗?”
    他抬起头,眼泪混著脸上的黑灰和血污,衝出两道清晰的痕跡,往下淌:
    “俺这辈子……快过完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俺娘……”
    “俺离家的时候……娘追到村口……塞给俺两个煮鸡蛋……还是热的……”
    “俺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回来……给她盖大瓦房……让她顿顿吃白面饃……”
    “可现在……”栓柱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不断渗血的肩膀,看著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的叔伯兄弟,看著门外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废墟,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俺回不去了……”
    “俺要死在这儿了……”
    李大江转过身。
    这个三十多岁、平日里凶悍得让新兵蛋子不敢直视的汉子,此刻脸上的线条却异常柔和。
    他蹲下身,就蹲在栓柱面前。
    然后用他没受伤的右手,绕过栓柱的后颈,將这个孩子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傻孩子。”
    李大江的声音,是栓柱从未听过的轻柔,甚至带著一点沙哑的暖意:
    “你这辈子还长。”
    “仗还没打完,你怎么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更稳,像磐石:
    “只要班长在,你就不会死。”
    “真要死——”
    李大江抬起头,独眼扫过门框內外每一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弟兄,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也是班长,先死。”
    “班长死了,副班长顶。”
    “副班长死,老兵顶。”
    “老兵死光了——”
    他看向栓柱,看向这个最小的孩子,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才轮到你。”
    “所以,別怕。”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著。”
    “咱们九班,还没死绝。”
    就在这时。
    一个四川籍的兵,耳朵特別灵,名字叫赵川,外號“顺风耳”。
    他突然竖起手指,压低声音:
    “班长,外面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鬼子来了。”
    李大江立刻站起身,侧耳细听。
    果然。
    从街道的废墟方向,传来细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还混杂著金属摩擦声。
    大概是刺刀碰到砖石的声音。
    “多少人?”李大江问。
    “至少二三十。”赵川判断,“脚步很轻,想摸过来。”
    李大江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虎头大刀。
    刀刃卷了,刀身也裂了几道缝——刚才砍鬼子砍的。
    但这把刀,其实不是他的。
    是他兄弟的。
    刀柄上那个“王”字,已经被血浸透,看不清楚了。
    李大江用袖子擦了擦刀身,突然笑了:
    “大河。”
    他对著刀说话,像对著兄弟:
    “这是你的刀。”
    “借哥哥——”
    “再杀几个鬼子。”
    小楼外,三十米处的废墟后。
    石田浩二蹲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探头探脑地观察著那栋青石小楼。
    “中村。”石田压低声音,叫身边一个二等兵。
    被点到名的二等兵中村一哆嗦,差点叫出来,又死死捂住嘴:“哈……哈依!”
    “你上。”石田指了指三十米外那栋寂静得可怕的小楼,“去开门,看看里面什么情况。”
    中村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队……队长……我……我一个人?”
    “对,你。”石田的语气不容置疑,“去探查。这是命令。”
    “可是队长……万一里面……”中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支那兵……我……我……”
    “怕什么?”石田不耐烦了,但强行压著火气,“我们就在你后面,你怕啥?三十米,我们隨时能支援你。”
    他顿了顿,看著中村那嚇得魂不附体的样子,眼珠一转,换了个语气——
    这是他跟旅团长片山里一郎学来的“御下之术”,胡萝卜加大棒:
    “中村君,”他声音温和了些,甚至带著一点“鼓励”,“我知道你害怕。但这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你看,刚才联队衝锋,死了多少人?你要是能探明这里的情况,就是大功一件。等打下上海,我亲自给你请功,升官发財,光宗耀祖,就在今日。”
    中村的脸色变幻不定。
    害怕,是真的害怕。那栋小楼像一张巨兽的嘴,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散发著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但……升官发財?光宗耀祖?
    他想起家乡那个破败的渔村,想起母亲佝僂的背影,想起邻居家那个因为他穷而悔婚的姑娘……
    石田看著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轻轻补了一句,声音冷了下来: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
    “但临阵畏缩,违抗军令……按军法,是逃跑兵。”
    石田凑近中村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
    “逃跑兵,什么下场,你知道吧?”
    “军事法庭,审判,然后——”
    他做了个枪毙的手势:
    “砰。”
    中村的身体猛地一僵。
    逃兵?枪毙?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绑在柱子上,被子弹打成筛子的场景。
    不……不要……
    “哈……哈依!”中村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我……我去!”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个决定。
    “很好。”石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去吧,中村君。帝国以你为荣。”
    中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解下背上的步枪,检查了一下——枪膛里还有五发子弹。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然后,他弓下腰,像一只受惊的、试图溜进粮仓的老鼠,躡手躡脚地,朝著那栋青石小楼摸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擂鼓,响得他怀疑三十米外的队友都能听见。
    离小楼越来越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他能更清楚地看见那栋楼了。青石外墙布满弹孔和焦黑的灼痕。二楼的窗户没了,像空洞的眼眶。一楼,只有一扇门,黑漆漆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五米。
    三米……
    中村的手心全是汗,滑腻得几乎握不住枪。心臟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药味,从门洞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
    里面有人。
    肯定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他听见了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金属轻轻摩擦的细微声响?
    是枪?是刀?
    中村想回头。
    想逃跑。
    想不管什么军法,什么枪毙,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但石田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就在他背后盯著他。
    逃跑兵……枪毙……
    “哈……哈……”
    中村从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喘息,给自己壮胆。
    他脸上挤出笑容——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肌肉僵硬的笑容。虽然他知道里面的人看不见,但他还是笑了,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恐惧。
    终於,他摸到了门口。
    脚尖触到了门槛的石阶。
    冰凉。
    他停下,侧耳倾听。
    里面的呼吸声……好像更清晰了?
    中村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都是血腥味。
    然后,伸出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右手,向前推去。
    门推开了,中村的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隨著手的动作,向前倾。
    脖子伸长,脑袋前探,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门洞里面的黑暗——
    就在这一瞬间。
    黑暗里,有东西动了。
    不是光影的错觉。
    不是风动。
    是实实在在的、带著杀意的——
    刀动!
    一柄虎头大刀,从门框上方的阴影里,突然劈下!
    自上而下,带著风声。
    劈向中村的头颅!
    刀光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寒芒。
    刀刃上捲曲的缺口,在那一剎那,像野兽的獠牙。
    中村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看见了!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看见了那柄从头顶落下的、带著死亡气息的大刀!
    看见了刀后那双眼睛——像两块烧红的、淬了毒的铁,里面燃烧著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却让他灵魂都在颤慄的恨意!
    看见了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丑陋到极点的脸!
    他想喊。
    想尖叫。
    想躲。
    想把头缩回去。
    想把身体向后仰。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虎头大刀,已经落下。
    带著泰山压顶般的力量。
    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
    “いいえ……(不……)”
    中村只来得及吐出这个字。
    然后——
    噗嗤!
    刀锋劈开头骨的声音,沉闷而乾脆。
    像劈开一个熟透的西瓜。
    刀刃从中村的头顶劈入,从下巴劈出,几乎將整个人劈成两半。
    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在门框上,溅在地上,溅在李大江的脸上。
    “噗通。”
    沉重的闷响。
    中村二等兵的尸体,砸在门槛上。
    他的头颅,更是被劈成两半,向两侧倾斜。
    半截在里,半截在外。
    而在里面,那半截头颅上的独眼,依旧瞪著。
    瞪向门內的黑暗。
    瞪向那个一刀將他送入地狱的中国军人。
    李——大——江——!!!!
    (写到最后,写出李——大——江——!!!三个字时,作者竟忍不住手舞足蹈,欢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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