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涸的水渠里，杂草被压出一道歪七扭八的痕跡。
    阿蒙手脚並用，连滚带爬地朝著进山口的反方向狂奔。他脚下的帆布鞋早就在泥坑里跑丟了一只，泥水裹著碎石子磨破了脚底板，他连停下来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满头满脸的黄泥巴混著冷汗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不知道跑了多久，耳边终於传来了国道上重型卡车驶过的轰鸣声。阿蒙手脚並用地爬上马路牙子，瘫在柏油路边，大口大口地往肺里抽著冷气。
    他哆嗦著手，从满是泥浆的兜里掏出小灵通。
    屏幕右上角，终於跳出了两格微弱的信號。
    阿蒙按下拨號键，把手机死死贴在耳朵上，牙齿磕碰著机身发出“咯咯”的响声。
    “餵？”
    电话那头，传来黄毛慵懒的声音，背景音里夹杂著网吧里《传奇》游戏的砍杀声和键盘敲击声：
    “你小子今天不是找老子调班了吗？不去找你媳妇腻歪，给老子打电话干鸡毛？”
    “哥……”
    阿蒙张开嘴，嗓子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声音嘶哑破碎：
    “我……我刚看到张鹏程了……”
    “他……他拿刀，把周慧给杀了！”
    “哐当！”
    网吧吧檯后面。
    黄毛猛地站起身，膝盖撞翻了面前吃了一半的泡麵碗。滚烫的红油汤汁顺著桌面流下来，滴在他的牛仔裤上。
    他浑然未觉，一把攥紧手机，声音瞬间拔高：
    “你他妈说啥？！”
    ……
    下午两点。城关派出所大门外。
    铁柵栏门推开，薛勇带著几个手下，黑著脸走了出来。
    紧接著，周聪和猴子、阿森几个小年轻也晃晃悠悠地跨出了大门。
    在调解室里耗了几个小时。因为双方都没有实质性的动手，全靠嘴皮子输出，身上连块淤青都找不出来。民警按规矩做完笔录，口头教育警告了一番，直接把两拨人全放了。
    周聪一出门，转身就给了猴子一个大大的熊抱，咧著嘴大笑：
    “哥几个干得漂亮！这事儿办得地道，没白交你们这帮兄弟！”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走！吃饭！下午泡澡、打撞球！等我姐夫从市里回来，再带你们去酒吧里喝一场。”
    阿森揉著肚子，吸溜著冷气抱怨：
    “聪哥，你这话说得轻巧。刚才那孙子在车门边那一脚，差点没给我踹背过气去。等会儿吃饭，必须得让我先点菜补补！”
    “没问题！今儿全场消费，全算我的！”周聪拍著胸脯打包票。
    “聪哥牛逼！”
    几个小青年吹著口哨，大摇大摆地顺著派出所围墙拐向了旁边的巷子。
    刚转过街角。
    巷子口，八个穿著黑色短夹克的精壮汉子，像一堵肉墙，死死地堵住了去路。
    领头的男人留著极短的寸头，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结痂的刀疤，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面。
    正是洛锋手下的头號猛將，阿刀。
    “周聪是吧。”
    阿刀往前迈了半步，盯著周聪那张还没褪去笑容的脸：
    “你挺能耐啊。带著人给我们使绊子，还折腾到派出所来了？”
    周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
    旁边的猴子还没弄清状况。他仗著刚才在派出所里全身而退，这会儿胆子正肥，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咋地？你瞅啥啊！”
    猴子梗著脖子，指著阿刀的鼻子骂骂咧咧：
    “看给你牛逼那样，谁他妈没系好裤腰带，把你给露出来了……”
    “哈哈哈！”旁边的阿森几个小青年配合地哄堂大笑。
    阿刀没有接话。
    握紧的拳头如同一柄出膛的铁锤，掛著沉闷的风声，直截了当地砸在猴子的面门上！
    “砰！”
    一声闷响在巷子里炸开。
    猴子的笑声瞬间卡死在喉咙里。他两眼翻白，一百多斤的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青砖墙上。两个鼻孔里，浓稠的鲜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狂窜，瞬间染红了胸口的衣襟。
    “臥槽！”
    “敢动手？弄他！”
    阿森几个人咋咋呼呼地擼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阿刀身后的几个汉子动都没动，只是从后腰里抽出了两尺长的空心钢管，在手心里掂了两下。
    金属碰撞的脆响，瞬间让阿森等人的脚步钉死在了原地。几个人脸色煞白，咽著唾沫，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阿刀跨过倒在地上的猴子，一把揪住周聪的夹克领子。
    像拎小鸡一样，直接把周聪拽到了巷子深处的死胡同里，后背重重地撞在砖墙上。
    “张鹏程跟周慧去哪了？”
    阿刀盯著周聪的眼睛，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你最好老老实实地说。少一个字，老子把你嘴里的牙，一颗一颗全给你掰下来。”
    周聪这个软脚虾早就嚇得尿意上涌。他双腿疯狂打颤牙齿碰得咯咯作响：
    “大……大哥！我说！我全都说！”
    “我姐……我姐跟我姐夫，他们坐车去市里做產检了！说……说过几天就回来！”
    周聪眼泪都出来了，哭丧著脸哀求：
    “大哥，放过我吧！我就是给我姐夫帮个小忙，赚点零花钱，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回头他们一回来，我马上给您打电话行不行？！”
    阿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周聪脸上刮过。確认这小子没胆子撒谎后，阿刀鬆开手，替周聪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转身，大步走向巷口。
    路过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猴子时。
    阿刀停下脚步。他从皮夹克的內兜里掏出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揉成一团，隨手塞进猴子上衣的口袋里。
    “去诊所看看，买点药。”
    阿刀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平淡：
    “虽然说是法治社会。但说话也得注意点。下次再跟我这么说话，就不是一拳这么简单了。”
    说完，阿刀带著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
    直到那群煞神的身影彻底消失。
    阿森才敢大口喘气，哭丧著脸凑到周聪身边：
    “聪哥，这些人干啥的啊？黑社会啊？你姐到底惹上了啥人啊！”
    猴子捂著血糊糊脸，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草……”猴子疼得倒吸冷气，摸著口袋里的两百块钱，欲哭无泪，“一拳差点没给老子打死……下回老子再也不乱说话了……”
    ……
    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办公室。
    张明远坐在电脑前，正在敲击一份关於新区招商引资的內部审批文件。
    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张明远按下接听键。
    “远哥！”
    电话那头，陈宇的声音有些慌乱：
    “出大事了！”
    “张鹏程疯了！阿蒙刚才在进市里的老国道山沟里亲眼看见的，他把周慧杀了！埋在山里了！”
    张明远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悬停在半空。
    电脑屏幕上，光標在白色的文档上闪烁著。
    他早料到张鹏程在失去一切后会走极端，会像条疯狗一样去发泄自己的怒火。
    但他也没有想到，张鹏程动手会这么快。不仅快，而且手段如此乾脆利落！
    “远哥，这王八蛋现在手里有人命，彻底成了亡命徒了！”
    陈宇在电话里急促地说道：
    “他杀完周慧，下一个肯定要找你寻仇！我马上派几个兄弟，二十四小时贴身护著你！”
    张明远没有说话。
    他缓缓合上电脑屏幕。
    “在寰宇总部等我。”
    张明远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大衣：
    “我马上开车过去。见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