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二层，极速网咖的门头亮得刺眼。
    黑底发光的霓虹灯管勾勒出稜角凌厉的招牌，冷蓝色、玫红色的灯带缠绕在门框与玻璃幕墙之上，光影交错，透著赛博朋克的质感。钢化玻璃大门一左一右敞开，门口掛著厚重的透明防风门帘，隔绝室外的寒气。
    门口人来人往，穿著卫衣、休閒外套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进出，说笑打闹的声音清脆响亮。有人揣著零食快步进门，有人打完游戏靠在门口台阶上抽菸，指尖烟火明灭，隨口聊著游戏趣闻、新区八卦。
    在2004年这个时间节点，整个清水县没有一家网咖敢这么运营。
    上网免费，只靠简餐跟饮品赚钱。
    张明远这套羊毛出在猪身上的商业逻辑，彻底打破了县城老旧网吧按小时计费的死板模式。不靠网费盈利，专攻饮品、简餐、会员套餐，低廉的门槛、舒適的环境、高配的设备，直接戳中了县城年轻人的痛点。
    短短数月，极速网咖名声响彻清水县，不管是混社会的閒散青年，还是周边厂区、工地的务工人员，但凡想要消遣放鬆，首选必然是这里。
    张鹏程压低鸭舌帽，帽檐压住眉眼，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沾满尘土，和周遭乾净时髦的年轻人格格不入。他背著鼓囊囊的双肩包，布料下凸起的坚硬轮廓被刻意遮挡，脚步平缓地穿过防风门帘，踏入温暖燥热的网咖大厅。
    室內暖气充足，顶灯搭配氛围灯带，冷白光铺满整个大厅，整齐排列的电竞桌椅泛著哑光质感，纯平显示器、新款电竞键盘、黑色的双飞燕滑鼠一应俱全。
    一名留著齐肩短髮、穿著浅色短裙的女服务员快步迎了上来，裙摆下搭配加厚光腿神器，脚上踩著乾净的小白鞋，脸上掛著温柔笑意，腰身微微前倾。
    “欢迎贵宾光临极速网咖。”
    女孩声音清甜，语速轻快：“咱们店里上网永久免费，只需要点饮品餐食套餐就行，目前有十五、二十、二十五三个档位，充值会员统一八折优惠。现在机子满员，麻烦您去休息区稍等片刻，有空位我第一时间喊您。”
    张鹏程视线掠过女孩，扫向一旁的休息区。皮质沙发座挨得紧凑，沙发上坐满等位的客人，有人低头刷著手机，有人凑在一起閒聊，桌上摆放著没喝完的可乐、拆开的薯片包装袋。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事，我不急。对了，卫生间在哪？”
    “直走左转，走廊尽头就是，里面有热水洗手台。”女孩侧身让出通道，抬手指引方向，態度周到得体。
    张鹏程微微頷首，背著双肩包穿过喧闹的大厅。脚下是光滑耐磨的哑光地砖，走路没有半点杂音，耳边环绕著键盘敲击声、滑鼠点击声、游戏音效声，还有年轻人肆无忌惮的笑骂声，人声嘈杂。
    卫生间灯光透亮，白色瓷砖墙面乾净整洁。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冲刷掌心，连带拍打在脸颊上。刺骨的凉意刺激著神经，驱散了残留的疲惫，唯独眼底深处藏著一丝化不开狠戾。
    潮湿的水珠顺著下頜线滴落，砸在洁白的瓷砖上。
    张鹏程低头盯著镜面里的自己，脸上残存的青紫淤痕格外显眼，面色枯槁，胡茬杂乱，短短几天，从一个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天之骄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一切都是拜张明远跟那个贱人所赐，现在周慧已经被他亲手送进了地狱，张明远也必须要死！
    他心里清楚，周慧的凶杀案已经曝光，全城警戒布控，张明远也必定有了戒备，他现在想直接靠近张明远或者他的家人，完全是痴人说梦。
    对於隨时可能落网的张鹏程来说，他如今已是亡命之徒，没有退路，更没有顾忌。
    选择极速网咖，是他权衡再三的结果。其一，这里人流量巨大，人员杂乱，一旦出事必然引发群体性恐慌，社会影响恶劣，官方处置不敢拖沓；其二，整个南岸商业大楼，网咖、超市、桌球厅八成都有张明远的股份，是这自己这位堂弟实打实的產业。
    製造混乱，挟持人质，逼张明远现身。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擦乾脸上水渍，张鹏程將鸭舌帽重新压低，走出卫生间，折返回到休息区。他挑了个靠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肩包紧挨著腿部放置，指尖摸出兜里的香菸。
    打火机反覆摩擦，火苗亮起，烟雾缓缓升腾。
    一根、两根、三根……
    菸蒂在脚边垃圾桶堆起一小堆，刺鼻的烟味缠绕周身。他始终保持静止坐姿，低头沉默抽菸，不打量旁人，不四处张望，像一个枯燥等位、无所事事的普通务工人员，完美融进周遭的人群里，没有任何人对他產生防备。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上电子钟跳转，指针指向夜晚九点十分。
    网咖依旧爆满，上座率几乎百分之百，大厅里的喧闹声丝毫没有减弱。
    方才引路的短裙女服务员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女孩弯下腰，態度客气：“先生，刚好空出一台靠窗单人机位，我带您去前台登记身份证，给您开机。”
    张鹏程掐灭手里的菸头，隨手丟进旁边的菸灰桶，起身跟在女孩身后，走向大厅中央的前台。
    前台装修简约高级，通体白色大理石台面，背后是顶天立地的透明商品柜。货架上摆满瓶装饮料、罐装汽水、袋装零食，还有包装精致的薯条、炸鸡、速食简餐。一侧单独隔出水吧操作台，封口机、製冰机、搅拌机排列整齐，两名工作人员正低头製作饮品。
    吧檯內侧杂乱又忙碌。
    黄毛瘫在黑色办公椅上，面前摆著一份盒饭，米饭上盖著辣椒炒肉，油渍沾在饭盒边缘。他一手捏著筷子扒饭，一手隨意搭在桌面，嘴里不断吆喝。
    “二宽！46號机客人反馈卡顿，你去看一眼！”
    蹲在货架旁整理饮料的二宽翻了个大白眼，耷拉著脑袋回话：“我哪懂电脑？换別人去看吧”
    黄毛抬脚，隔著吧檯踹在二宽的小腿上：“你脑子是不是缺根弦？民用电脑卡顿，直接重启就行，还用我教？磨磨唧唧的，现在忙的跟鬼一样，別人哪有时间，快去！”
    “知道了知道了。”二宽揉著小腿，不情愿地起身往游戏区走。
    黄毛又扭头衝著內侧喊：“小杰，包间区有人投诉网速延迟，去查一下。我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阿飞又在后台偷偷下乱七八糟的片子，占满网速，回头给他机子锁了！”
    黄毛又看向送餐的小姑娘，语气不耐烦：“晓琳，27號机的薯条可乐套餐，客人催两遍了，能不能快点？手脚麻利点。”
    吧檯內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张鹏程拉开吧檯前的高脚凳，缓缓落座。短裙服务员点开登记系统，侧身看向他。
    “先生，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我给您录入信息开机。”
    张鹏程目光越过女孩，直直落在埋头乾饭的黄毛身上。
    “小黄毛，好久不见。”
    筷子停顿在半空，黄毛猛地抬头，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的男人。灰扑扑的工装，压低的帽檐，周身透著一股阴沉。他看了两秒，满脸不耐烦。
    “你谁？咱俩认识？別没事套近乎。”
    张鹏程抬手，两根手指捏住帽檐，缓缓向上掀起。
    昏暗灯光下，那张布满青紫淤痕、消瘦凹陷的脸庞彻底暴露出来。颧骨凸起，眼神阴鷙，眉眼间的轮廓熟悉到让人头皮发麻。
    黄毛瞳孔骤然收缩，嘴里的米饭直接呛在喉咙里，猛地咳嗽一声，手里的塑料饭盒重重磕在吧檯檯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臥槽！”
    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筷子，抬手就要把桌上的饭盒砸过去，肌肉紧绷，浑身戒备。
    一旁的短裙服务员满脸茫然，眨了眨眼，轻声询问：“黄毛哥，这是你朋友吗？”
    这句话话音未落，张鹏程身形骤然前倾，动作乾脆利落，直接翻过一米多高的吧檯隔断。
    他左手探出，一把死死揪住女孩脑后的长髮，用力向后一扯。女孩吃痛，身体被迫后仰，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冰凉锋利的刀刃瞬间死死抵在女孩白皙细嫩的脖颈大动脉上。
    寒光紧贴皮肉，只要轻轻一划，就能立刻血溅三尺。
    张鹏程右手探进双肩包，掏出一枚土製雷管，粗糙的引线暴露在空气中，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他视线冷冽，扫过僵在原地的黄毛。
    “让张明远，现在、立刻、马上来见我。”
    “十五分钟老子见不到人，就炸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