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另谋生路
第96章 另谋生路
陈九源与骆森二人並肩行於狭窄逼仄的巷道深处。
脚下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高低不平。
缝隙间填满了黑泥与常年不见阳光而疯长的青苔。
头顶是一线被割裂的天空。
两侧是密不透风、如同蜂巢般堆叠的违章楼宇。
那些摇摇欲坠的木窗后,透出豆粒大小的油灯光晕。
昏黄且浑浊。
微弱的光芒將地面上的积水潭映照得如同死鱼的眼睛。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头顶某扇窗户后传出。
听著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紧接著是女人低声下气的安抚,伴隨著瓷碗磕碰的脆响。
远处隱约传来孩童的啼哭,尖锐刺耳。
旋即被一声粗暴不耐的呵斥强行压了下去。
世界再次归於那种令人室息的嘈杂低语中。
这里充斥著殖民地底层华人蜗居的无奈与挣扎。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作为一名接受过现代卫生教育的大好青年,陈九源对城寨內的环境生理性不適到了极点。
甚至在心里疯狂埋怨:
这地方的细菌密度估计比培养皿还高,也就是这年头的人命硬,换个现代脆皮大学生过来,呼吸两口空气就得得肺炎。
骯脏、混乱、压抑————
这里的空气里仿佛都悬浮著绝望的孢子。
但现在,当他脚踩这片污浊的土地,听著周围那些为了生存而发出的细碎声响,心中的反感淡去了。
因为他看清了一在这片被外界视为法外之地、被港英政府视为毒瘤的藏污纳垢之所,生活著一群怎样的人。
他们像极了石板缝隙里的野草。
只要有一丝缝隙,就会拼了命地探出头,朝著仅有的一线天光野蛮生长。
哪怕喝的是污水,吃的是腐土,也要活下去。
他们坚韧,但也极其脆弱。
他们麻木,却又保留著最朴素、最原始的爱憎。
“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骆森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这位九龙探长並没有穿那身显眼的警服,而是换了一身粗布短打。
但他那挺拔的脊背和行走间下意识警戒的姿態,依旧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更深邃的黑暗里,语气复杂。
“今天在酒楼,跛脚虎手下那帮烂仔,平日里只认钱和刀,可今晚看你的时候,个个都像是看庙里的神仙。”
“刚才路过巷口,那几个纳鞋底的街坊提起陈先生三个字,畏惧里还带著点————期盼。”
骆森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组织措辞,试图描述这种微妙的变化。
“这九龙城寨的天好像因为你,真的要变了————”
“森哥,你说错了。”
陈九源脚步未停,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
“天没有变,洋人还在山顶住大屋,华人还在泥地里刨食。变的是人心或者说————是欲望。”
骆森闻言,脚步一顿。
陈九源也隨之停下。
只见骆森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铁皮烟盒。
里面是几根卷得不怎么整齐的手捲菸。
他抽出一根递给陈九源。
陈九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
开玩笑,这年头的菸草没有过滤嘴,焦油含量高得嚇人,他还要留著好肺修道呢。
骆森便自己衔在嘴里,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
嚓的一声划著名。
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短暂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菸头在黑暗中亮起一个猩红的点。
忽明忽暗。
吐出的青灰色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散开,很快被夜风吹散。
骆森的声音里带著某种过来人的疲惫与沧桑:“人心最是难测。”
“我当差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升米恩,斗米仇。”
他转头看著陈九源,神情严肃。
像是在告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今天他们能因为你从洋人嘴里抠出了工钱,討回了公道,就把你当成活神仙一样捧在天上供著。”
“可明天要是你满足不了他们更多的欲望,或者哪怕只是稍微触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把你当成妖魔鬼怪,踩进脚下这摊烂泥里,还要再吐上一口唾沫!”
骆森的语气加重了。
他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几年前,西市街那边有个叫铁臂王的码头苦力,仗义疏財,有一把子力气”
o
“他一个人打跑了七八个收保护费的潮州帮混混,整条街的人都把他当英雄,给他送茶送饭,恨不得给他立生祠。”
“可一个月后,那帮混混带著更多的人回来,拿著斧头把铁臂王堵在巷子里。”
骆森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菸头的红光下显得有些森然:“你猜后面怎么著?”
“整条街上百户受过他恩惠的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一盏灯都没多亮!
甚至还有人嫌外面的惨叫声太吵,把窗户关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臭水沟里发现了铁臂王的尸体,那帮街坊出来倒尿盆的时候,也就是看一眼,说一句真惨,然后该干嘛干嘛。”
骆森长嘆一声。
他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人心就是这样,阿源。”
“普通人敬畏强者,但更害怕强者会带来的麻烦。”
“他们渴望公道,但当公道需要他们付出代价,哪怕只是站出来说一句话的代价时,他们会是第一个缩回头的。”
骆森看著陈九源,目光如炬。
“你这身本事是玄门正宗。
用好了是泽被一方的大功德,能为咱们华人同胞爭一口气,拿回本该属於我们的尊严。”
“可若是用偏了————或者被这帮愚民给裹挟了————”
“凭你今天展现出的手段,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整个九龙城寨甚至整个香江,都可能被你搅得天翻地覆!
到时候,我不希望我在通缉令上看到你的名字。”
对於骆森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陈九源没有直接回应。
他只是微微抬头,看向头顶那片被无数违章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在普通人眼里,那里只有令人绝望的黑暗。
但在陈九源开启瞭望气术的视野里,整个九龙城寨上空的气场,是一个混沌且充满活力的气流漩涡。
无数代表著普通人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的驳杂气流,红白黑灰,交织纠缠。
红色的喜气稀薄如丝。
白色的丧气浓郁如雾。
黑色的怨气盘旋不去。
灰色的病气更是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它们彼此吞噬,彼此融合。
形成了一股浑浊却又蕴含著磅礴力量的独特人气。
这股人气里,充满了苦难、挣扎、怨恨、贪婪和恐惧。
但也同样蕴含著不屈的生命力。
陈九源忽然问:“森哥,你看这城寨像什么?”
骆森顺著陈九源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轮廓。
他思索片刻,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
“一个充斥著恶臭的贫民窟!
一个藏污纳垢的法外之地!
一个滋生罪恶的温床。
如果我有权力,我会下令一把火烧了这里,重建秩序。”
陈九源嘴角微勾摇了摇头,语气清冷:“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个蛊盆。”
“蛊盆?”骆森眉头一挑。
“成千上万的人被挤在这个狭小封闭的地方,就像无数毒虫被强行放在一个瓮里。”
陈九源的声音不带感情色彩,仿佛在阐述某种自然规律。
“他们为了活下去,互相爭斗,互相吞噬,也互相依存。”
“每天都有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化作这里的养料;
每天也都有新的生命在这里诞生,成为新的蛊虫。”
陈九源转过头,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直视著骆森,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我、跛脚虎、猪油仔,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都在这个盆里!”
“要么就像你说的那个铁臂王一样,被別的毒虫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
“要么就得拼了命往上爬,踩著別人的尸骨,成为最强的那只蛊王!
只有成了蛊王,才有资格跳出这个盆,去看看外面的天。”
这番话,直接把骆森干沉默了。
这比喻太过残酷,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巷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良久,陈九源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之前那股凌冽的寒意散去,多了一丝属於人的温度。
“但我不想当什么蛊王,那玩意儿太噁心。
“我只想让那些最底层的普通华人,能有一条活路。”
“摔倒了有人敢扶一把,而不是怕惹上麻烦绕著走。”
“被欺负了能有个地方讲理,而不是只能跪在地上磕头。”
“生病了能有钱买药,而不是躺在床上等死。”
“我只想让他们————能活得像个人。哪怕只是像个人一样死去。”
两人继续前行,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道。
空气里的阴沟臭味更重了。
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们路过一间开设在底层的地下黑诊所。
诊所的木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暗摇曳的灯光。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合著血腥气飘了出来。
一个男人正满脸焦急地守在门口,双手死死攥在一起。
他不停在门口那片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鞋底都快磨穿了。
嘴里反覆念叨著漫天神佛的名字。
诊所里面隱约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痛苦低吟。
那是生命在撕裂时的声音。
男人看到骆森和陈九源走近,尤其是看到骆森那身虽然是便衣但依然透著官差气息的打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
贴著墙根,想躲回更深的阴影里。
这是城寨居民对警署差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一恐惧!!
就在这时,诊所里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哇——!”
这哭声由弱转强。
透著一股子新生的倔强。
守在门口的男人听到声音后,身体猛地一震。
他脸上的焦急与恐惧瞬间化为一种近乎痴傻的狂喜。
他激动地搓著手,在原地转著圈,嘴里不停念叨著:“生了!生了!有后了!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他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牙。
眼角却有浑浊的泪水涌了出来,划过满是尘土的脸颊。
陈九源停下脚步,驻足望向那间散发著药味的诊所。
在望气术视野里,隨著婴儿响亮的啼哭传出,一道带著勃勃生机的纯白色气流,从诊所內裊裊升起。
它就像一缕清泉,虽然微弱却顽强地融入了城寨上空那片混沌驳杂的人气漩涡之中。
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净化。
陈九源心中暗道:
在这粪坑一样的地方,也总有花开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亥时出生,水命。”
“命格带煞,但生机很强。这小子命硬。”
骆森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九源,你连这个都看得出?”
“作为一个风水师,望气是基本功。”
陈九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诊所的方向,眼神里带著莫名的情绪。
他继续说道:“这孩子命硬,像这石板缝里的草,只要有口吃的就能活。”
“他將来能在这城寨里活得很好,不过————也会活得很辛苦。
水命生於这污浊之地,要么同流合污,要么————逆流而上。”
骆森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听著里面新生儿嘹亮的哭声,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在他看来,这只是又一个降生在城寨这个苦难熔炉里的新生命。
他的未来从哭出第一声开始,就註定充满了挣扎与苦难。
这声啼哭,究竟是希望的开端?
还是另一场悲剧的序曲?
他不知道。
在巷口与骆森分別后,陈九源並没有直接返迴风水堂。
他独自一人拐进了更为泥泞的深巷。
空气中恶臭难闻的味道愈发刺鼻,几乎让人窒息。
那是贫穷髮酵的味道。
他凭藉著前一阵子记下的地址,在一间用捡来的烂木板和生锈铁皮胡乱搭建的低矮板房前,停下了脚步。
这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稍微大点的棺材盒子。
简陋房子歪歪斜斜。
像个醉汉一样挤在两栋楼的缝隙之间,仿佛隨时都会被两侧的高楼压垮。
门缝里没有透出丝毫灯光。
只有一股呛鼻的廉价草药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从里面飘散出来。
陈九源將耳朵轻轻贴在薄薄的门板上,静听片刻。
屋內只有一阵阵虚弱的呼吸声。
偶尔因为痛苦而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咳嗽。
確认屋內的人已经睡下。
陈九源伸出手,指尖蕴含一丝巧劲轻轻一推。
那扇用铁丝和木条勉强固定的破旧木门,悄然开了一道缝。
他侧过身像一只轻巧的狸猫,无声无息地闪了进去。
屋內狭小得令人髮指。
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
唯一的床是用几块从工地上捡来的废弃木板拼成的,下面垫著砖头。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蜷缩在床上。
他的身上盖著一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旧棉被,棉絮都露了出来。
他就是阿福。
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著,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陈九源没有惊动他,只是安静站在床边。
目光复杂。
他將心神沉入识海,识海中的青铜镜微微一震,泛起幽光。
镜面上一行行古篆文字迅速浮现:
【目標:阿福】
【体徵:气血两亏,命火微弱。右膝软组织严重挫伤,伴隨深度淤血及坏死性气流淤积。】
【因果判定:此伤乃宿主布局假瘟疫所致,虽无性命之忧,但伤及根本。】
【评估:若无外力干预,该伤势將导致永久性残疾,彻底丧失劳动能力。在当前环境下,丧失劳动能力=死亡。】
【命格状態:霉运缠身。】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阿福那双布满旧伤的手上,又移向那条肿胀发紫的右腿。
他心中掠过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如果不是阿福,当初和骆森制定的假瘟疫计划不可能成功。
阿福是那枚关键的棋子。
但也正是因为这步棋,阿福被穿肠藤的药性折磨得丟了半条命。
虽然事后金钟海军那边没有追究责任,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可是假瘟疫的事情过后,阿福也因为身体原因丟了赖以为生的船坞生计。
在这个手停口停的世道,这和杀了他没什么分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残。”陈九源心中暗嘆。
他虽然自詡不是什么圣母,但也绝非那种用完人就扔的冷血之辈。
这份因果,得还。
他没有丝毫犹豫。
心念一动,直接调动了鬼医命格中的核心能力。
【是否消耗10点功德,兑换初级回春符?】
“兑换。”
【功德值—10】
【功德值:71】
青铜镜上的功德数值跳动了一下,陈九源只觉得一阵肉痛。
这可是他在城寨里拼死拼活攒下来的家底。
但下一刻,他伸出的手掌中,凭空匯聚起一捧散发著柔和青光的细碎光屑。
那光芒在黑暗的陋室中显得格外神圣,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小心翼翼掀开被角,露出阿福那条红肿不堪、甚至有些化脓跡象的右腿。
他將这捧光屑轻轻按在了阿福受伤的膝盖上。
“去。”
光屑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如雨水渗入乾涸的土地飞速融入皮肤。
睡梦中的阿福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触电一般。
紧接著,他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那种常年伴隨的痛苦表情,被一种久违的温暖舒適所取代。
原本带著哨音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深沉。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从怀里拿出一沓崭新的纸幣和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
他將纸条轻轻折好,压在钱下。
隨后將钱和纸条放在床边,那张用捡来的木箱充当的小桌上。
那是十张十元面值的渣打银行纸幣,整整一百块。
在这个一碗云吞麵只要几分钱的年代,对於此刻身无分文的阿福而言,这是一笔能回乡置办几亩薄田的巨款。
陈九源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阿福,眼神恢復了平静。
“路给你铺好了,能不能走下去看你自己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退出了板房。
他小心关紧房门將门板恢復原样,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身影一闪,很快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透过门板的缝隙,像金色的利剑一样照进屋內。
阿福在一阵鸟叫声中悠悠转醒。
他习惯性地想要呻吟。
因为每天早上醒来,那条废腿钻心的剧痛都会准时报到。
然而今天,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袭来。
身体的虚弱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他下意识想蜷缩起那条日夜疼痛的右腿。
“嗯?”
阿福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条腿————竟然能动了?
不仅能动,还能自由弯曲转动!
关节处虽然还传来轻微的酸痒,像是有蚂蚁在爬,但那股让他想拿刀砍了这条腿的剧痛,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敢置信地猛地坐起身,甚至忘了自己是个废人。
他一把掀开被子盯著自己虽然依旧有些红肿、但已经消退了大半,並且恢復了知觉的右腿。
他颤抖著手,用力捏了一下大腿肉。
疼!
真的有知觉!
他又试探著活动了一下膝盖,那种久违的顺畅感让他眼眶瞬间红了。
“好了————真的好了?神仙显灵了?”
他愣住了,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渴望健康的梦里不愿醒来。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床边那个破木箱上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沓整整齐齐、崭新的钞票,在晨光下散发著迷人的油墨香。
还有一张压在钱下面的纸条。
阿福像是被烫到一样,颤抖著伸出满是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沓钱和纸条。
钱是真的!
渣打银行的大票子!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清秀有力、透著股淡然出尘气息的字跡:
【安心养伤,另谋生路。】
阿福捧著钱和纸条,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他不知道是谁做的。
但他知道,自己这条命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恩公————恩公啊————”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突然抱著那沓钱,把头埋进破被子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