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150. 好久不见
第150章 150. 好久不见
面具缓缓摘下。
出现在高皓光眼前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高皓光记得这张脸,他曾经通过同月令,见过这张脸与姜明子並肩而立,那是在一千多年以前。
现在,这张脸就在眼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
洛克的脸上带著一丝复杂的表情。他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一刺蝟般的头髮,略显稚嫩但已初显稜角的脸庞,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探究还没有完全散去。
“好久不见啊,小灰毛。”洛克轻声说,声音里带著感慨。
高皓光愣了愣,也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一明明这才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为什么会有种久別重逢的感觉?
洛克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笑了笑,走到河岸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高皓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其实严格来说,”洛克望著缓缓流淌的忘川河水,语气很平静,“我算是看著你长大的。”
高皓光猛地转头看向他。
“在三真法门还没有被法尸灭门,马朝还没有流落在外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找你了。”洛克继续说,目光悠远,“姜明子那傢伙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他一直在担心。担心三真传承断绝,担心万业的事没人接手。”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高皓光:“所以他拜託我,希望我能在这个时代多照顾你一下。”
高皓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你出生那天,你爹抱著刚出生的你在院子里转圈,你娘躺在床上,虽然虚弱,但眼睛很亮。”洛克说,“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洛克笑了笑,“因为我当时就在你家屋顶上。”
“其实不止那天。”洛克看著面前的忘川,“你学会走路的时候,我在街对面的茶楼二楼。你第一次去私塾,我扮成货郎在门口卖糖人。你跟著马朝离开家那天,我就站在镇口牌坊下。
高皓光皱起眉。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洛克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眼神有些飘忽,“最开始是因为好奇吧。我想看看,被同月令选中的人,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他伸手,从河岸边摘下一朵彼岸花。鲜红的花瓣在他指尖轻轻颤动。
“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习惯。”洛克说,“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去看看你。看你长高了没,看你是不是还健康,看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高皓光沉默了很久。
“你————一直在保护我?”他问,声音有些艰涩。
“算不上保护。”洛克摇头,“更多是观察。而且说实话,我想做的远不止这些。”
他看向高皓光,眼神很认真:“我想过救下三真法门的那些弟子——你师父的同门,那些死在法尸手里的人。我想过在你更小的时候就带你走上求法之路,让你有更多时间成长。我还想过直接告诉你关於万业的一切,让你提前做好准备。
高皓光的心跳加快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没做?”洛克耸耸肩,“因为我做不到。”
“每次我產生这样的念头,因果律之罚就会降临。”洛克说,“那玩意儿比你们想像的更不讲道理。只要有违背因果的想法”,它就会劈下来,根本不管你有没有实际行动。”
事实其实比他说的还要离谱。
三真法门被灭门的那天,洛克被因果律之罚劈了整整三天,因为当时他满脑子都是救人的想法,所以因果律之罚压根不给他任何復活的空档,只要活过来就接著劈死。
“所以你才只是看著?”
“所以我才只能看著。”洛克点头,“甚至连靠近年幼时的你都做不到。毕竟你自己应该也清楚,自己在消灭万业这件事上有多么重要的地位,所以我不能干涉你的成长经歷,只能远远地看,用一些不会触发惩罚的手段观察。”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等到你正式成为求法者之后,才能以农学博士”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因为从因果的角度来说,这个时候的你已经具备了知晓超凡世界的资格,我的出现不会引发太大的扰动。”
高皓光消化著这些信息。
他看著洛克,看著这张一千多年来几乎没有变化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一直在等我长大。”高皓光说。
洛克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啊。”他轻声说,“一直在等。”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忘川河水无声流淌,彼岸花在岸边摇曳。
在这片生死边界之地,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高皓光看著洛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孤独。
一千四百多年,看著一代又一代人出生、成长、老去、死亡。
看著王朝更迭,看著世事变迁,看著沧海桑田。
而他自己,始终站在时间的岸边,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辛苦你了。”高皓光说。
洛克挑了挑眉::“突然这么客气,我有点不习惯。”
“不是客气。”高皓光摇摇头,“是真的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洛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髮。
“小屁孩,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洛克笑骂,“我活得可比你滋润多了。”
话是这么说,但高皓光能感觉到,洛克手上的力道不重。
“好了,敘旧到此为止。”洛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咱们该说正事了。”
高皓光也站起来:“什么正事?”
“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在你身边待这么久吗?”洛克说,“除了种地之外,总得有点別的目的吧?”
高皓光点点头,等待下文。
但洛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看向忘川河的下游,那里,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通往地府的入口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隱若现。
“在那之前,”洛克说,“我得先確认一件事。”
他伸手在空中一划,一道淡金色的符文浮现,符文中心有一个微小的光点在闪烁—一正是之前附著在马朝魂体上的標记。
“你师父的魂体已经进入地府了。”洛克看著符文说,“標记还在,说明他的存在没有被彻底抹除。但是————”
他皱起眉头。
“但是什么?”高皓光紧张地问。
“但是標记的信號很弱,而且正在逐渐消散。”洛克说,“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的魂体正在经歷轮迴转世的过程,標记会在转世完成后自然消失。二是地府本身在消解这个標记。”
他收回手,符文消散。
“不管是哪种情况,至少可以確定,你师父已经踏上了正常的生死轮迴之路。”洛克看向高皓光,“万业的力量无法再影响他了。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高皓光鬆了口气。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都说了不用客气。”洛克摆摆手,“走吧,我们出去再说。在这里待太久对你不好。”
他再次伸手在空气中一划,忘川之门重新开启。
门外是熟悉的院子,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高皓光回头看了一眼忘川。
红色的花海,银色的河流,永恆的暮色。
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回到了现实。
两人回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衬得夜色寧静。
高皓光看著洛克,忽然问:“你活了多久了?”
洛克想了想:“从有记忆开始算的话————应该有一千四百多年吧?具体记不清了,时间太长,有些年份会搞混。”
高皓光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四百多年!
他之前从海山了那里听说过,蓬莱的歷代岛主因为修炼长生妙法,代代都能活四五百岁。当时他觉得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长寿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你是怎么做到的?”高皓光忍不住问,“就算是蓬莱的长生妙法,也做不到活一千多年吧?”
“因为我並不是寿命长。”洛克说,“而是不会死”。”
高皓光没听懂:“什么意思?”
洛克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普通的求法者,包括蓬莱的那些岛主,他们的长寿”本质上是延长了生命的过程。就像一根蜡烛,他们用各种方法让蜡烛烧得更慢,但终究有一天会烧完。”
他指了指自己:“而我不一样,我不是蜡烛,而是光芒本身。”
高皓光皱起眉头:“光芒本身?”
“蜡烛燃烧完就灭了,但是光芒本身不需要其他东西的点亮就能一直存在。”洛克顿了顿,“换句话来说,我一直都“活”著,不具备死亡”这个概念。”
他看著高皓光困惑的表情,继续解释道:“你可以把死亡”理解成一种状態,一种所有生命最终都会进入的状態。而我,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这种状態。我的存在方式是————嗯,该怎么形容呢?”
洛克思考了一会儿,打了个比方:“就像一本书里的角色。只要这本书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就不会真正消失。哪怕某一页被撕掉了,被烧毁了,只要书的其他部分还在,角色就可以在其他章节里重新出现。”
高皓光似懂非懂:“所以你是说,只要有人记得你,你就不会死?”
“不止是记得。”洛克摇头,“更准確地说,只要我的存在”被任何形式记录下来了—一记忆、文字、画像、甚至是一个念头一那么我就不会真正消亡。哪怕肉体灰飞烟灭,灵魂彻底消散,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点关於我的信息”,我就可以从那个信息里重新“诞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个信息”不需要是完整的。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名字,甚至是一个模糊的印象,都足够让我回来。”
高皓光听得目瞪口呆。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生命”的理解。
“那你————不就是————”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就是万业尸仙吗?”
在求法者的认知里,万业尸仙也是不死不灭的存在。每一次被斩杀,都会在若干年后重新降临。这种特性,听起来和洛克描述的很像。
洛克笑了。
笑声很轻,但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他也配?”洛克说,语气平淡,霸气侧露。
高皓光被这句话震住了。
“万业的不死”,是建立在扭曲因果、掠夺眾生生命的基础上的。”洛克继续说,“他就像个寄生虫,寄生在这个世界的生死循环里,不断吞噬別人的生命来维持自己的存在。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我的存在是独立的,完整的,不需要掠夺任何东西。硬要说的话,我的存在方式更接近————规则本身。”
高皓光消化著这番话。
良久,他才低声说:“你到底是什么————”
“这是秘密。”洛克坦然道,“你现在还没有知道这件事的资格。”
高皓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这些问题压回心里,然后问起一件事。
“对了,”高皓光说,“你知道姜明子的坟墓在哪吗?”
洛克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要去他坟头尿尿。”高皓光一脸认真。
洛克笑了:“下次我去他坟头尿尿的时候带你一起。”
“行。”高皓光也笑了。
两人笑了一会儿,气氛轻鬆了许多。
“说真的,”高皓光止住笑,问道,“姜明子他真的————死了吗?”
洛克的笑容淡了些。
“死了吧?”他耸肩,“虽然我没亲眼看到,但是正常求法者没办法活这么久的。”
“那你呢?”
“我不正常。”
“他的墓在哪?”
“蓬莱。”洛克说,“三真第一法府的那艘飞舟,最后就停在了蓬莱岛上,姜明子也葬在蓬莱。”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要是真想去尿尿,得做好被蓬莱岛主打死的准备。”
高皓光哼了一声:“我不怕。”
“有骨气。”洛克竖起大拇指,“到时候我给你望风。”
两人又聊了些閒话。
高皓光问洛克这一千多年都做过什么,洛克就挑了些有趣的经歷讲一比如扮成胡商去西域做生意,开过酒楼,当过一段时间的锦衣卫顾问。
“最无聊的是大清。”洛克吐槽,“规矩太多,动不动就要跪,烦死了。我待了三十年就跑了,去海外转了一圈。
高皓光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故事里,有些是他在史书上看过的,有些则是闻所未闻的秘闻。
洛克讲得生动,仿佛那些时代就在眼前。
聊著聊著,话题又转了回来。
“所以,你以农学博士的身份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到底是想做什么?”
高皓光看著洛克,认真问道。
“就算答应姜明子照顾我,像以前那样远远看著也可以吧?但是你没有那么做,反而跑来接近我————我不相信堂堂三生不灭真君,费这么大劲就只是为了教我怎么种土豆。
“
洛克收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