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回来了啊，快，赶紧进来。”
    李琴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转头对著李东招了招手。
    李东莫名其妙的换好拖鞋走了进去。
    “妈，杨老师。”
    李东乖巧的喊了人，然后看向那位地中海，迟疑了一下。
    “还有这个……主任好。”
    他依稀记得这人是六中的主任，但具体叫什么名字，当时郑华嘀咕的时候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看著李东那副有点懵的表情，老杨招了招手。
    “李东，过来坐。”
    李东顺从的走过去，在沙发旁的一张小圆凳上坐了下来。
    老杨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物理竞赛拿了全省第一名这个事，你自己知道了吗？”
    “我知道啊。”李东点点头，心想我不是跟你们在办公室一起刷新的网页吗？
    老杨紧接著又问。
    “那你知道江城二中宣传的事吗？”
    “二中宣传？哦，知道一点。”
    李东上次听他妈说过一次。
    但他这两天脑子里全是语文英语的，根本没空关注这个的后续。
    现在老杨提这个，难道学校替他出头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旁边的刘主任笑呵呵的开口了。
    “李东同学你好，我们虽然打过照面，但还没正式认识一下。”
    “我是江城六中的教导主任，我姓刘。”
    刘利民顿了顿，收起了笑容。
    “既然你知道这事，那就好，你放心，我们六中已经为你出头了，现在大家都知道真正的第一是你了！”
    接著他又详细的说了他们六中是多么的仗义，多么的见不得这种骯脏的事。
    老样看著刘利民在那叨叨个不停连忙打断。
    “好了，李东，快谢谢人家刘主任。”
    李东都听傻了，这个刘主任是真能说呀。
    不过確实是別人帮了自己，所以他立马转过身，对著刘利民道谢。
    “谢谢刘主任！”
    刘利民连忙摆手。
    “哎呀，李东同学不用客气。”
    谢完之后，李东脑子里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
    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二中抢了我的第一，六中帮我澄清？
    那……我们七中呢？
    李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疑惑的转头看向老杨。
    老杨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著隱晦的摇了摇头。
    家丑不可外扬。
    老杨不可能当著六中教导主任的面，去痛批自己学校的外宣部门有多么无能，也不可能去解释七中因为连年成绩垫底而丧失的公信力。
    李东看著老杨苦涩的眼神。
    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这事儿换做放在谁的身上，心里都像吃了个苍蝇一样难受。
    自己在前面衝锋陷阵拿了第一，大本营却连发个喜报认领一下的底气都没有。
    但他咬了咬牙，碍於他妈妈还在，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刘利民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一看李东这副表情，就知道火候到了。
    “李东同学。”语气充满诚意。
    “我今天特意登门拜访，其实就是想和你，以及你的母亲商量一件事。”
    刘利民此时很认真的对李东说道。
    “刚才我已经和你的母亲初步沟通过了。”
    “我们六中，非常欣赏你在物理上展现出的天赋。”
    “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想法，转到我们江城六中来读书？”
    刘利民怕李东会感情用事，所以连忙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李琴。
    “李东妈妈，我们六中的硬体条件和师资力量，在全省都是排得上號的。”
    “当然，七中的老师们也非常尽职尽责，像杨老师这样优秀的教师，在哪里都会发光。”
    刘利民的话说得极有水平，先是捧了老杨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
    “它需要高精尖的实验室，需要同级別的天才学生在一起进行思维碰撞，更需要一套成熟的，能直接对接国內外顶尖高校的升学渠道。”
    这段话，委婉，得体，没有直接拉踩七中，但每一句都在彰显六中高不可攀的阶级统治力。
    李琴听著这些话，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哪个做家长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去最好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
    但是，李琴虽然是个在底层打拼，平时有些嘮叨的母亲。
    但她在教育孩子上，別的不说做的有多好，但是她很尊重李东自己的意见。
    李琴看了看刘利民说道。
    “刘主任，您说的这些，我这当妈的听了確实很高兴。”
    “但是，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见。”
    “转学这么大的事，我还是让小东自己决定吧。”
    刘利民听罢，在心里暗暗给这位母亲竖了个大拇指。
    隨后，他又將目光投向了李东。
    可李东依然是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利民这下有点没底了，他转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老杨。
    老杨微微頷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东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东，跟我进屋来一趟，我俩单独聊聊。”
    李东站起身，跟著老杨走进了自己的那间臥室。
    臥室门一关，老杨双手抱胸靠在衣柜上，看著坐在床沿上的李东，笑道。
    “怎么？在这儿低著头装深沉呢？对七中有感情，捨不得走？”
    李东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纠结的表情。
    “杨老师……那倒不是，主要是我要是转去六中的话，那华轩杯复赛的那两万块钱奖金……还能拿得到吗？”
    老杨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是在感伤母校情结，搞了半天，这脑子里还装著那两万块钱！
    “你个臭小子！”老杨气笑了，好气的揉了一把李东的头髮。
    “你怎么就这么见钱眼开啊？以你现在展现出来的脑子，去了六中以后拿国奖，拿大学的奖学金，都不是不可能，你以后还会为这区区两万块钱发愁吗？”
    然而面对老杨的笑骂，这一次李东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諢。
    他抬起头，很认真的看著老杨。
    “杨老师，以后的钱是以后的。”
    “可是我家现在，真的挺需要这两万块钱的。”
    老杨愣住了。
    他看了看这个墙皮都有些发黄的臥室，嘆了口气。
    “你这小子……行，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老师也跟你交个底。”
    “转学的事，你只管跟著你自己的內心想法走。”
    “你想去，就去。”
    “至於那两万块钱的事，我去给你找郑华和王校长说。”
    “但这有个前提。”老杨竖起一根手指。
    “就算你要走，也必须以江城七中学生的身份，把这个比赛弄完，这是原则。”
    “不过……”
    “学校之前承诺过的，拿了一等奖额外给你的一万块钱奖学金，那个钱你就別想了。”
    李东听完，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行！两万就两万，只要这笔钱不黄就行！”
    解决完最核心的经济问题，李东才放鬆了下来。
    其实，李东在內心深处，是非常想去六中的。
    他是个正常的高三学生，不是什么清高淡泊的圣人。
    谁不想去教学质量更好，学习氛围更浓的顶级学府？谁不想体验一下和全省最顶尖的天才同台竞技的感觉？
    他对江城七中有感情吗？
    有。
    但他捨不得的，从来都不是七中。
    他捨不得的，是七中的人。
    刘亮，陈越，老杨……
    甚至他还捨不得江一洲。
    去了六中，估计就很难见到像他那种既欠揍又好玩的生物了吧？
    老杨一看李东放鬆下来的神態，就知道这小子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但他觉得作为老师，在李东临走前，还有些话必须给他交代清楚。
    “李东，我今天带六中的刘主任来，说实话是有点违背职业道德的，但是无所谓了，我身上也不差这点脏水了。”
    “但是你要知道，学校这个东西，它不仅仅是一个教你学知识的地方。”
    “以你现在的学习能力，说句实话，高中这点知识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壁垒了。”
    “你就算待在七中，或者直接回家自学，你一样能把数理化考到满分，在哪个学校学，对你的卷面成绩来说，区別不大。”
    老杨顿了顿。
    “但问题在於，好的学校能提供给你的资源和视野。”
    李东有点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
    在他的观念里，好学校不就是老师讲课更透彻，模擬题更难一些吗？
    至於其他的，他以前只是个普通的高三学生，根本没有这个概念。
    老杨耐心的解释道。
    “如果你继续留在七中，你的成绩依然会很耀眼，但你的机会，会比在六中少得多。”
    “像六中这样的省级重点中学，奥赛、物理碗、丘成桐中学科学奖……这些能直接跟国內外顶尖高校对接的比赛，他们每年都有成熟的团队去运作。”
    “他们的学生从高一进校起，就知道这三年该怎么规划，该走哪条路。”
    老杨说到这里，自嘲的笑了一下。
    “而我们七中呢？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这次让你去参加华轩杯，连郑主任自己都没搞明白初赛的电脑系统怎么登录。”
    “这就是信息差！”
    老杨的这番话，说的很透彻，也让李东在心態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要想真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首先得拿到通往那个平台的门票。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对著老杨深深的鞠了一躬。
    “杨老师，我明白了，我去六中。”
    老杨被这小子突如其来的一个鞠躬嚇了一跳，隨即装作不耐烦的说道。
    “以后去了六中，別给我丟人就行！”
    “走吧，出去给刘主任一个准信，別让人家在外面等急了。”
    老杨站起身，率先向臥室门走去。
    李东跟在后面，两人刚走到门口，李东的手机突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
    李东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郑主任（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