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街道两旁的屋舍纷纷亮起了灯火，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用光的速度追赶著黑暗。
    那些琉璃灯笼里的火苗不是凡火，而是散发著淡淡灵光的幽蓝色火焰，与天穹的珠光交相辉映，將整座瑶光城笼罩在一片梦一样的蓝调之中。
    然而黑暗也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降临。
    不是天色渐暗，而是一股浓稠的近乎实质的黑，从天际线的尽头涌来。
    那黑暗所过之处，连城中建筑墙体上万年不灭的珠光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像是一头无声的巨兽在吞噬整座城市。
    “这些屋子都有主，我们可能只能借宿了。”
    棠溪雪望著两侧紧闭的门扉，快速做出了判断。
    两人没有挑拣的余地。
    黑暗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他们只能就近找一户人家碰碰运气。
    棠溪雪转身，在身后那扇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谁啊？天就快黑了，什么事啊？”
    门扉“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门后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梳洗得乾乾净净的脸。
    开门的是一位老婆婆，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挽在脑后。
    身上穿的是素色的粗布衣裳，虽旧却洁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家门口的石阶旁种著几丛不知名的药草，叶片肥厚，泛著淡淡的青绿光泽，看得出是常年精心照料著的。
    “哎哟，怎么是两个小娃娃？”
    老婆婆看清门口站著的两人，先是愣了愣，隨即焦急地望了望天色，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这天都黑了，还在外头晃？不知道夜里多危险吗？”
    “婆婆，您好。”
    棠溪雪伸手摘下了面纱，露出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
    她的眉目清雋温柔，桃花眼微微弯起的时候格外討喜，一看就不是什么坏人。
    她微微欠身，声音轻柔而有礼。
    “我们是路过这里的，不知道能不能借宿一晚？”
    九方知在她身后，也抬手摘下了那枚常年戴著的银色龙纹面具，露出那张清雋如玉的面容。
    他的轮廓深邃分明，眉如浓墨，目若寒星。
    与面具遮面时的冷厉不同，此刻的他不带一丝戾气，看上去俊逸而稳重。
    老婆婆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来回看了两圈，面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大约是这两张脸实在生得太好，她放下了戒备，忙不迭地將门拉得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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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快进来吧，天马上就黑下来了。快，快。”
    她侧身让开通道，连声催促。
    棠溪雪与九方知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老婆婆立刻將门关紧，又仔细地拉上了门閂，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婆婆。”
    棠溪雪真诚地道了声谢。
    此时，外面有目光在悄悄打量他们。
    那些目光来自对面二楼的窗缝，来自隔壁门扉的缝隙，来自街角那株古树后面没有彻底关严的木门。
    那些城中的居民不知何时都躲回了家中，无声警惕地打量著这两个陌生的外来者。
    直到老婆婆將门彻底关紧，那些目光才纷纷收了回去。
    紧接著便是一连串门窗关紧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黑暗来临前做最后的加固。
    “你们两个是小夫妻对吧？”
    老婆婆一边说著，一边领著两人穿过窄窄的过道，往屋里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蹣跚，但走动间却透著一股利索劲儿。
    “我们瑶光城最有名的就是三生树了。”
    “许多年轻的小夫妻，大老远慕名而来，就是为了在三生树下祈愿，求个生生世世、白首不离。”
    三生树。
    棠溪雪將这个地名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她侧过头，与九方知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目光。
    然后她弯起唇角，顺著老婆婆的话说了下去。
    “对，我们就是专门慕名而来的夫妻。”
    她说得落落大方，语气自然得像真的一样。
    听到她这话，九方知的眸子微微闪了闪。
    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
    宛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只盪了一瞬便被他很好地压了回去。
    他的唇角却没那么听话，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弧度，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小师妹的想法。
    借宿需要理由，而“来祈愿的夫妻”是最不容易被追问的理由。
    他不是被误认为她的夫君，而是她主动选择了这个身份，哪怕只是暂时的、权宜的。
    这份主动，让他掩在袖中的指尖忍不住握紧。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配合地站在她身侧，姿態从容，沉默而默契。
    “那你们要等天亮再去了。”
    老婆婆將他们领到一扇房门前，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我们瑶光城如今夜里是不能出门的，这规矩万万不能破。”
    “你们夫妻俩今晚就住这间吧。里头被褥都是乾净的，好好歇著。”
    她说著便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认真叮嘱道。
    “我去点灯笼了。你们自己休息，夜里千万不能乱跑。听见什么都別开门。”
    老婆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布置得朴素而乾净。
    靠墙是一张木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摆著一盏还没来得及点亮的琉璃灯，灯罩上隱隱流转著微弱的灵光。
    墙角立著一只木柜，柜面上放著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插著几枝不知名的灵草，叶片在幽暗的珠光中泛著淡淡的萤光。
    然后便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棠溪雪站在床边，九方知立在门口，两人之间隔著几步的距离。
    方才在老婆婆面前那副小夫妻的从容默契，此刻在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咳。”
    九方知率先移开目光，垂眸看了看门口的地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小师妹睡床吧。为兄在外间守夜。”
    “方才婆婆说了，夜里不能乱跑。”
    棠溪雪在床边坐下，偏过头来看他，桃花眼里噙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师兄这是打算跑到哪里去？”
    九方知脚步一顿。
    “……为兄在门口守著。不算乱跑。”
    “在外面站一整夜？”
    棠溪雪拍了拍身边的床板，语气寻常。
    “师兄过来吧，外面可不安全。”
    九方知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
    深夜孤男寡女！
    他很难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