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仁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另一边，苏正航正在给马振国讲解那台半自动封罐机。
    他的袖口上还蹭著机油，手上也有洗不掉的黑印。
    “这台机器是半自动的，原厂的参数不太稳定，所以我把压轮的角度给重新调校过了。”
    “您看这里，罐口的卷边必须要压到这个宽度才行。”
    “要是压鬆了会漏气，可压得太紧又容易把罐身切坏。”
    马振国一边拍摄，一边好奇地问。
    “你这么年轻，怎么对这些机器这么懂？”
    苏正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以前就在厂里负责搞设备维修。”
    “这条生產线开得急，没时间慢慢磨合，只能是边生產边调试了。”
    秦守仁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他看著车间里那些来回忙碌的工人，忽然开了口。
    “你们这可不像是在生產临时赶工的便宜货。”
    苏正航没太听清。
    “秦老师，您说什么？”
    秦守仁的目光，落在了那排正在冷却的铁皮罐子上。
    白纸红字。
    一颗鲜艷的红五角星。
    包装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
    可就是这样一罐罐不起眼的辣酱，每一罐都经过了完整而严格的检查。
    “你们这是把老百姓的饭碗，当成正经事来办啊。”
    苏敏芝握著记录本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知道，这句话要是通过电视播了出去，厂里那些连夜加班的工人要是听见了，眼眶肯定都得红。
    拍完二號车间，秦守仁合上了本子。
    “原料的种植棚在哪里？”
    苏敏芝立刻回答：“在红星大队的后山，开车过去大概半个多小时。”
    “走，去源头看看。”
    ……
    红星大队后山。
    菌菇大棚里，二狗子正带著几个村民在採摘。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说话就跳脚的毛头小伙子了。
    看见央视的摄像机，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说话已经很稳当了。
    “这边是出口级別的原料区。”
    “所有个头齐整、伞盖完整的菌子，都要单独挑出来，专门用来做东方松露。”
    “那边是做红星辣酱的原料，只要菌子没坏，口感都是一样的好。”
    秦守仁蹲下身，看著竹筐里那些金黄的黄樅菌。
    “这些都是你们大队自己种出来的？”
    二狗子点了点头。
    “对，全都是咱们自己棚里长出来的。”
    “那採摘时间上有什么要求吗？”
    “有要求。”
    “我嫂子交代过，菌子太嫩了香味不够，太老了口感又会变差。”
    “所以我们每天早上和下午各採摘一批，过了时间的菌子就要另外分级处理了。”
    马振国的镜头，一直紧紧跟著他的手。
    採摘。
    分筐。
    称重。
    登记。
    每一个步骤都没有落下。
    许阳看著大棚里那些密密麻匝的黄樅菌，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些品相稍微差一点的菌子，拿去做八毛钱的辣酱，你们不会觉得亏本吗？”
    二狗子愣了一下，隨即就摇了摇头。
    “我嫂子说了，出口的东西要给国家挣外匯，但卖给咱老百姓吃的东西，也绝对不能糊弄。”
    “我们就照著她说的做。”
    秦守仁看了许阳一眼。
    许阳立刻心领神会，把这句话郑重地记了下来。
    ……
    在正式採访姜棉之前，陆廷先一步站在了小洋楼的门口。
    他个子很高，往门口那么一站，许阳连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陆同志，我们就简单採访半个小时。”
    陆廷的目光从秦守仁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那台冰冷的机器。
    “我媳妇儿怕冷。”
    “问题別问太多。”
    许阳赶紧点头。
    “明白，我们明白，绝对不会累著姜姐的。”
    秦守仁跑基层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採访还没开始，家属就把注意事项说得这么清楚的。
    但他一点也没觉得被冒犯。
    昨天在省城钢铁厂的食堂拍完那一圈后，他对这个叫姜棉的女人就更好奇了。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被身边的人这样小心地护著，似乎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客厅里，姜棉已经坐好了。
    她舒服地窝在摇椅里，膝上盖著厚厚的毯子。
    旁边的小桌上，放著热茶、橘子还有一小碟剥好的栗子仁。
    陆廷就坐在她的身侧，手里还端著一杯热茶。
    马振国刚把机器架好，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拍过不少厂长和经理。
    那些人一上镜头，大多都坐得端端正正，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可眼前的姜棉倒好。
    整个人懒得坦坦荡荡。
    秦守仁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了本子。
    “姜棉同志，我们今天先不问那三百万丑元的创匯大单。”
    姜棉眨了眨眼。
    “那问什么？”
    “问红星辣酱。”
    姜棉笑了。
    “秦老师，你们的动作可真够快的。”
    秦守仁也跟著笑了一下。
    “我们在省城看见工人们排长队，后来也去了钢铁厂的食堂。”
    “所以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推出一款只卖八毛钱的辣酱？”
    姜棉捧著热茶，想了想才开口。
    “原因其实挺简单的。”
    “咱们这个时代的老百姓，为了建设这个国家，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
    “每天累死累活地干完活回来，饭菜要是没点油水，那吃著就没劲儿。”
    “可是肉票、油票都紧张，不是谁家都能天天吃上荤腥的。”
    “正好我们后山的菌菇丰產了，所以就想著做成辣酱，多放点油，做得香一点。”
    “这样大家只要花八毛钱，就能吃上好几顿有滋味的饭了。”
    秦守仁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著。
    “八毛钱一罐，厂里的利润应该不高吧？”
    姜棉並没有遮掩。
    “是不高，但还是有的。”
    “厂子要活下去，就必须得有利润。”
    “可老百姓要买得起，这个利润就得悠著点，不能定太高。”
    秦守仁抬起头。
    “你们厂里同时还有『东方松露』这样的高端出口產品。”
    “这两者价格差別这么大，你就不担心外界会觉得產品定位很衝突吗？”
    姜棉把茶杯递给陆廷，又从碟子里拈了颗栗子。
    这个问题她早就考虑过，只是没打算说得太明白，但现在既然问到了，她也没有避讳。
    “外销和內销，从一开始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线。”
    “『东方松露』是往国外走的，目的是给国家换外匯。”
    “『红星辣酱』是往老百姓的饭桌上走的，目的是给工人们的饭菜里添点油水。”
    “那些外国人愿意花大价钱买身份和排面，那我们就把这个排面给他们做足。”
    “咱们自己的工人想花八毛钱吃顿踏实饭，那我们同样也得把这件事给办好。”
    秦守仁的笔停住了。
    这番话里没有一句高喊的口號。
    可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分量。
    他追问了一句。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两条线的战略？”
    姜棉慢吞吞地吃完手里的栗子。
    “其实也没想那么复杂。”
    “我就是觉得，好东西也应该让咱们普通人能吃上。”
    陆廷在旁边冷不丁地接了一句。
    “她嘴上总说图省事，其实就是心软。”
    姜棉立刻扭过头去看他。
    “老公，你怎么还当著外人的面拆我的台呢？”
    陆廷把温热的茶杯重新递迴她手里。
    “我说的是实话。”
    许阳站在摄像机后面，差点就笑出了声。
    秦守仁也忍不住放鬆了下来。
    他原本还准备了不少尖锐的问题。
    可聊到这里，他发现那些问题似乎都已经用不上了。
    因为所有的答案，早就在那个乾净的车间里。
    在那个丰產的菌菇棚里。
    也在钢铁厂工人手里那半个蘸著红油的馒头上。
    採访快要结束的时候，马振国又补拍了几组镜头。
    陆廷细心地给姜棉掖了掖毯子。
    姜棉低头安静地喝著茶。
    桌子上那个作为样品的红星辣酱罐头，白纸红字，正安安静静地摆在镜头的中央。
    秦守仁合上本子，站起身来。
    “姜棉同志，今天辛苦你了。”
    姜棉摆了摆手。
    “不辛苦。”
    “你们下次要是再来，记得提前说一声，我让陆廷多煮点甜汤给你们喝。”
    陆廷看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
    “我看是你想自己喝吧。”
    姜棉理直气壮地回答，“我这也是顺便招待客人嘛。”
    刚送走央视的採访队，別墅那台新装的电话，却猛地响了起来。
    陆廷放下茶杯，起身过去接了电话。
    “餵。”
    他才只听了半句，原本放鬆的肩膀就瞬间绷紧了。
    男人转过头，將听筒递给了姜棉。
    “棉棉，是钱伟民的电话。”
    “钱老板？”姜棉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了听筒。
    “钱老板，怎么了？”
    电话那头，钱伟民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极力压抑的焦急。
    “姜神医，港岛那边出事了！”
    ……
    四更，快一万字了，节奏有点快，马上进入大剧情，求免费的小礼物，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