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四面之敌
第101章 四面之敌
是夜。
淡北城,王府。
这王府是石星判断朱常洵会来东番后,提前一年督建的。
围墙高两丈,厚五尺,青砖到顶,四角有望楼,形制已近乎小型城堡。
但內部许多地方还露著木茬,灰浆未乾,迴廊的栏杆只装了一半,后花园还是一片泥泞。
正堂勉强完工,但樑柱上的彩绘还未上,显得简陋而空旷。
烛火通明,鯨油大蜡插在青铜烛台上,安静燃烧,將人影投在光禿禿的白墙上,微微晃动。
孙暹晚宴后,已被安置在別院休息。
此刻堂中,皆是核心心腹。
朱常洵褪去戎装,换了一身青色常服,坐在上首一张铺了白虎皮的太师椅上石星、沈惟敬、陈第、吴惟忠、沈有容、厉魁、张五文、李伯栋、吴本顺、
孙贵等人分坐两侧,每人面前一杯茗茶,雾气裊裊。
石星、沈惟敬必须迴避册封使团,以免被认出来,白天与宴会都没出现。
“都说说吧。”
朱常洵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
石星先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却不翻开,显然早已烂熟於心。
“殿下,截至八月底,东番在册汉民,计四十万四千三百二十七口。”
“济州岛有五万一千余口,虾夷岛有三万二千余口。
“朝人难民,自倭乱又起,渡海来投者日增,共计四万二千余口,半数安置虾夷岛垦殖,半数在此,充作工坊劳力、码头脚夫。”
“归化熟番、倭女等约八千余口。”
石星顿了顿,“总计,约五十万余口。其中军籍,水陆合计两万一千。”
朱常洵点头:“粮。”
“去岁粮產,稻米四十七万石,渔获、番薯、芋头等杂粮无算。自食有余,尚可输出賑灾十五万石。今年夏粮已收,较去岁增三成。若秋粮不减,岁入当在六十万石以上,足支两年。”
“银钱。”
张五文起身,他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原是鹿鸣楼掌柜,张司膳的堂叔,被朱常洵提拔,现掌“东番银行”。
“银行发行东番通宝”银元,至今一百九十万枚,每枚成色九成。在闽浙沿海,也已渐流通。铜钱发行三百万贯,与银元兑率,一贯兑银元一枚。库存现银,计三百二十万两,黄金五万两。另有日本、佛朗机银幣,折银约八十万两,专用於海贸。”
“七海商会,”沈惟敬接口,脸上带著特有的精明笑容,“今年上半年,帐面利润,五百零七万两。其中对朝、琉贸易占五成,南洋占二成,闽浙沿海占三成。”
还有见不得光的,与小西行长贸易的巨大利润,不公开,不走公帐,只有石星与沈惟敬参与和知悉,除去所有成本、薪俸和赏赐,以及小西行长的回扣,纯利润直接上交给海王殿下的小金库。
两年来入帐黄金五万两,白银超六百万两,用於给锦衣卫、东厂效忠者的额外赏赐,以朱三名义的投资,陪养一批暗卫等。
这件事,两年前就在做。
由楚文远负责,从流民中孤儿挑选,放在隱秘地点进行严苛训练。
朱常洵頷首:“水师。”
吴惟忠与沈有容同时起身。
吴惟忠先道:“可战舰船,二百八十七艘。其中千料以上主力大战船八艘,四百料战船一百五十五艘,余为哨船、快船、运输船。武装商船另计四百八十三艘,战时可徵用。”
“水师官兵,计一万三千。其中船工兼辅兵八千,水师陆战营五千,皆配新式火统。常备巡卫营约一万,火统配八成。猎兵营三百,全员配发最新式发短銃、长銃。”
沈有容补充:“济州岛分舰队,战舰六十艘,驻军三千。琉球那霸港,战舰二十艘,驻军一千。虾夷岛南港,战舰三十艘,驻军二千。”
朱常洵默然片刻,道:“隱患。”
堂中气氛微微一凝。
石星沉声道:“其一,缺官。府、州、县三级,缺额四成。现多以吏代官,或拔擢军功和表现出眾者充任。然学识不高者眾,长久恐生弊病。”
“其二,佛朗机人,占濠境,走南洋至琉球、日本航线,贸易份额我等越多,他们便越少,如今视七海商会为眼中钉。其总督费尔南德斯,三次致书举报,言我等擅开商路,坏海禁祖制”。另有西班牙据吕宋马尼拉,其马尼拉大帆船航线必经鸡笼外海,偶有遭遇,未生事端,然去岁,马尼拉港对七海商会”船只加征三成税。臣遣使交涉,其总督弗朗西斯科態度倨傲,言鸡笼港战舰威胁到他们航线,鸡笼不可驻扎战船”。”
“其三,”石星声音更沉,“闽浙海商,以月港陈氏、泉州黄氏为首,对我等垄断东番贸易,颇有微词。去岁至今,闽浙沿海,我已船被劫七次,损失商船两艘,水手三十余人,货损失计三十余万两。背后,必有地方官绅影子。”
“其四,”石星抬眼,看向朱常洵,“东番中部,发现一个所谓大肚王国。”
朱常洵目光一凝。
石星顿了顿,继续道,“据悉,大肚王,卡麻查。原为巴泽海族酋长。早年汉人渡海至台中垦荒,与其合作。汉人助其筑寨、制铁器、垦田,其则为汉人提供庇护,收半成租赋。数年下来,巴泽海族越发壮大,吞併周边数十余社,丁口过二万,卡麻查遂自號大肚王”。”
“去岁秋,其撕毁旧约,將租赋提至五成。不从者,出草猎头。现那个叫做竹堑的地方,约八千汉民,皆在其淫威压迫之下。”
沈惟敬啐了一口:“臣今年曾携巴冈、巴隆等熟番头人前往交涉。那卡麻查,学了几个汉字,看了些杂书,便真当自己是土王了。言道:汉人是客,他是主,规矩由他定,北边汉人也得进贡。”
,啪!
厉魁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霍然起身,铁甲鏗然作响:“殿下!末將请命出战,带三百猎兵,踏平那劳什子大肚国,擒卡麻查那狗酋,献於殿下阶下!”
“先坐下。”朱常洵声音平静。
厉魁胸膛起伏,坐了下来。
朱常洵看向眾人。
陈第沉吟道:“战是必然,而如何战,有讲究。大肚国据东番中部平原,南北数百里,地势平坦,河网纵横。巴泽海族寨子多依溪而建,背靠山林,易守难攻。其全民皆兵,且熟諳山林,神出鬼没。强攻,伤亡必大。”
吴惟忠点头:“可水陆並进。水师载陆战营自大甲溪口登陆,截其退路。陆路自大加蚋南下,沿河谷推进。然其若化整为零,窜入深山,则剿之难尽。”
沈有容冷笑:“那就逼他出来,焚其寨,断其粮,山中无粮,看他们吃什么。
“
石星补充道,“需注意,八千汉民亦在彼处。”
朱常洵静静听著。
等眾人说完,他缓缓开口:“战,而且要一战定乾坤!”
眾人精神一振。
“但不是现在。”
眾人一怔。
“孙公公等使团还在。”朱常洵道,“他们中定有眼线。咱们若在他们眼皮底下大动刀兵,消息传回京城,沈一贯那帮人,会如何编排?”
“擅启边衅”、欺凌番夷”是轻的。穷兵黷武”、图谋不轨”才是他们想扣的帽子。”
沈惟敬捻须:“殿下的意思,是等孙公公等回京后————”
“嗯。”朱常洵道,“这一个月,咱们做三件事。”
“第一,开府建制。”他看向石星,“设海王藩府”,石先生暂领布政使司,总理民政,提刑按察使司,也由你兼著,先搭起架子。都指挥使司,陈第主掌。外事司,沈先生负责。”
“设水师都督府”,我自领都督。吴惟忠、沈有容为都督僉事,分掌东番、外岛舰队,提督如旧。”
“第二,夯实根基。”朱常洵继续,“移民不能停。汉人优先,朝人次之。
济州、琉球、虾夷,加派船只,多加钱粮,多送人去。”
“军工全力生產。銃炮、火药、铅子,多囤积。船坞扩建,我要每月都有新船下水。平定大肚王后,加紧练兵,巡卫营扩至两万,水师陆战营扩至一万,猎兵营扩至五百。”
“农兵训练,现在便可开始。农閒多练,农忙少练,给补贴,给赏银。练得好的,提拔。”
“第三,拓展外线。”朱常洵手指点在桌上舆图,“皮岛,建据点,做辽东贸易中转。图们江口,觅良港,建码头商栈,联繫海西女真,收他们的皮毛、人参等。”
“至於佛朗机人,”他看向沈惟敬,“葡萄牙、西班牙,还有尼德兰,他们自己斗得厉害。派人去巴达维亚,接触尼德兰人。就说,生丝、瓷器,我们可以卖给他们,价格比葡萄牙人低三成。”
沈惟敬眼睛一亮:“殿下此计大妙。听闻尼德兰人早想插手这边的贸易,苦无门路。咱们递把刀,他们必接,如此大的利益也必然加剧他们与葡萄牙人的对抗。”
“那大肚国————”厉魁忍不住。
“卡麻查不是要进贡么?”朱常洵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让他再囂张一个月。这一个月,厉魁、王大郎先带猎兵潜入,联络那八千汉民,摸清巴泽海族各寨位置、兵力、粮仓、水源。石先生,你联络周边熟番,许以土地、铁器、布匹。陈提督,你擬定作战方略,要一战尽全功。”
他站起身,烛火在眼中跳跃:“一个月后,孙公公回京。”
“本王,亲征!”
“让卡麻查知道,谁才是这片海、这片地的主人。”
接下来数日,朱常洵开始了马不停蹄的巡视。
他去了大加蚋盆地。正是秋收时节,稻田金黄,农人弯腰割稻,汗滴禾下土。
朱常洵赤脚踩进泥泞的田埂,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开。
黑褐色的泥土,肥沃得流油。
“土是好土,就是缺水。”一个老农胆子大,凑过来嘟囔,“咱们这地方,雨是多,可留不住。一旱,田就裂口子。”
“修陂塘。”朱常洵当场对隨行的石星道,“以村为单位,农閒时集体出工,官府供饭,给工钱。小型陂塘,蓄水灌田。”
“遵命!”石星躬身,“殿下这法子极好。”
他又去了北投工坊区。
锻锤的轰鸣声数里外可闻。
巨大的水轮带动曲轴,將重达千斤的锻锤提起,落下,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工匠们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炉火的映照下如铜浇铁铸。
朱常洵站在一旁,看了足足一刻钟。
直到一块铁坯被锻打成三尺长的铁条,淬火,发出刺耳的嘶鸣。
“一炉出多少铁?”他问。
工坊管事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原是遵化铁厂的匠户,被高薪挖来。
“回王爷,这高炉,一昼夜出铁五千斤。用焦炭,比木炭出铁多三成,杂质也少。”
管事声音洪亮,带著骄傲,“咱们这铁,比福建官铁的成色还好!打刀,锋利!打銃,耐用!”
朱常洵点头,走到一旁的水力钻床前。
利用水轮带动钻头,给銃管钻鏜。
一根三尺长的统管,原先需工匠手钻半月,现下只需三日,且內壁光滑笔直o
朱常洵对身后的石星道,“所有工匠,每人赏银五十两。管事的,加一百两。造出钻床的匠人,叫什么?”
“回王爷,叫郭二牛,原是————”
“不管他原是什么。”朱常洵打断,“他能造出这钻床,赏他一千两,再提拔他为所丞”。”
他又看向李伯栋:“设匠作等级”,分九等。一等月餉百两,见本王不跪。有新技术、新法子,验证有用,赏银千两起步。此制,即刻颁行。
工坊沸腾了。
工匠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郭二牛,一个黑瘦的汉子,愣在那儿,直到被同伴推了一把,才噗通跪下,嚎啕大哭。
但危机,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那是在巡视归化番社的回程路上。
朱常洵只带了五十名亲卫,轻车简从。
访问的是巴隆的兄长巴冈,凯达格兰人的一个大社。
赠了铁器、丝绸、盐巴,看了少年射箭、爬树比赛。
朱常洵当场宣布:“番社子弟,通汉话、识百字者,可优先录入巡防营或猎兵。”
番人散漫惯了,不喜欢工作,但很喜欢廝杀。
回程时,路过一片浓密的竹林。
午后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蝉噪林静。
异变,就在这一刻发生。
数十道身影,从竹林深处窜出!
他们身著灰衣,有的持竹枪,有的握柴刀,还有的拿著削尖的竹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直扑朱常洵的车驾!
“护驾!”王大郎厉吼,声如炸雷。
五十名亲卫瞬间动了起来。
他们不是普通的卫兵,是从数万军民中精选的悍卒,歷经数次血战。几乎在王大郎出声的同时,第一排二十人已单膝跪地,燧发统平举。
砰砰砰砰—
白烟腾起,冲在最前的十余人如遭重击,扑倒在地。
但后面的人毫不畏死,踏著同伴尸体继续前冲,面目狰狞,眼神疯狂。
“是闻香教!”朱常洵眉头皱起。
亲卫们射空火统,来不及装填,反手拔出腰刀,结成圆阵,將朱常洵的车驾护在中心。
刀光如雪,血肉横飞。
这些灰衣人武艺粗疏,但状若疯虎,以命搏命。
一名亲卫被三根竹枪同时刺中腹部,却死死抓住枪桿,另一手挥刀砍翻两人,才踉蹌倒下。
“结阵!不要散!”
王大郎怒吼,手中长刀化作匹练,將一名扑到车边的灰衣人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庞保、章嵩等几个小太监,也拔出短刀,护在车辕前,神色紧张,但他们都是能毫不犹豫为殿下挡刀的人。
混乱中,一名头目模样的汉子,手持一根丈五长竹,猛地插入地面,借力一撑,竟如大鸟般腾空而起,越过亲卫头顶,手中另一竹矛如毒蛇吐信,直刺车帘后的朱常洵!
“殿下!!”章嵩尖叫,挥刀去格,却被竹竿扫中手腕,短刀脱手。
车內,朱常洵静静坐著。
他看著那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看著竹尖上那抹幽蓝—餵了毒。
看著竹竿后那张狰狞扭曲的脸,那张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狂热、仇恨的疯狂。
石星等目眥欲裂,奋不顾身衝来,但都晚了一步。
时间仿佛变慢了。
朱常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稳有力。
他能听到车外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嚎。
他能闻到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然后,他动了。
左手抬起,撩开车帘。
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燧发短统。
这是制统匠师团队改进的第六版,长不过六寸,榆木枪柄,钢製枪机,铜製药池。
他几乎每日练习,三十步內,可中靶心。
现在距离,不到五步。
他平举瞄准。
那头目眼中闪过错愕,似乎没想到车中人如此冷静。
但他已无法变向,只能將全身力气贯入竹竿,狠狠刺下!
朱常洵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喊杀声中也无法被淹没。
那头目胸口猛地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如被重锤击中,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竹尖在朱常洵面前三尺处无力落下。
石星等愣了一会儿,才大大松出一口气。
心中暗暗钦佩,他们的殿下竟能如此冷静,而且完全不是他们想像中那种需要处处保护的屏弱十三岁少年。
朱常洵放下短统,硝烟从枪口裊裊升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稳,没有抖。
胃里却一阵翻涌,喉头涌上酸水。
他强压下去,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战斗已近尾声。
灰衣人死伤殆尽,最后几人被亲卫乱刀砍倒。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三十多具尸体,鲜血浸透泥土,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
亲卫无人战死,重伤三人,轻伤十余人。
王大郎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草草包扎著,跪在朱常洵面前,以头抢地:“末將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其余亲卫,连同章嵩等小太监,哗啦啦跪了一地。
朱常洵沉默著,走过一具具尸体。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脸上大多带著菜色。
身上的灰衣破旧,手中的武器,铁枪、柴刀、削尖的竹刺,有些简陋。
何必呢,有好生活不过。
太迷信的人,狂热且容易被利用。
朱常洵闭上眼,又睁开。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彻查同党,格杀勿论。”
“曾入闻香教、白莲教者,主动交代,既往不咎。举报属实,重赏。”
“包庇隱瞒者—”他顿了顿,“全部驱逐。”
怎么可能只是驱逐,他们会在在驱逐路上被丟进海里餵鱼。
除恶务尽!还得找出他们背后的势力。
说完,他转身上车。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血腥和目光。
他知道,撬动利益,必然引来反扑。
这些人,或许是白莲教的残党,或许是那些被他断了財路的闽浙海商派来的死士,或许,是京城某些人埋下的棋子。
他不能退,不能躲。
“这世道,有些人听不懂道理,只认得屠刀。
“那便,让他们见屠刀。”
数日后,琉球急报送到。
葡萄牙驻澳门总督费尔南德斯派来使者,乘一艘装备三十二门炮的盖伦船“圣菲利佩號”,抵达那霸,要求商谈“贸易与海域划分”,语气强硬,要求七海商会“停止在琉球的非法扩张”。
几乎同时,马尼拉总督弗朗西斯科的使者也到了,抗议“七海商会”干扰马尼拉大帆船航线,要求在琉球获得“独家补给权”,並“停止对西班牙商船的骚扰”。
而京城,陈於陛的第一封密信,也经海路送到。
信中透露:万历帝在“两王並封”后,再未提立储之事,对朝政越发懈怠。
沈一贯暗中联络部分科道官员,酝酿弹劾“海王僭越、摩费国帑”。
更麻烦的是,沈一贯还建议皇帝选派王府官属长史、纪善等来东番,“辅佐”海王——实为监视、分权、摘桃子。
至於岐王朱常洛,就藩之地迟迟未定,其人称病不出,但府中“常有神秘人物出入”。
信的末尾,陈於陛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树欲静而风不止。殿下在海外扎根,京中魑魅,亦在暗中生长。万望珍重,步步为营。”
朱常洵在灯下看完信,沉默良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已深,淡北城却並未沉睡。
码头上,夜班的工人还在卸货。更远处,是漆黑的大海,海面上,一轮將圆未圆的月亮,洒下清冷的光。
山雨欲来。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倭国、大肚王国、闽浙豪族海商、京中的沈一贯、那位“称病不出”的兄长————
四面皆敌。
但他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躲在紫禁城里,靠著先知先觉和一点小聪明周旋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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