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刘采女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林九真哪里都没去,闭门不出,就连小柱子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了什么。
就当这一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懋勤殿的殿门被叩开了。
穗儿跌跌撞撞衝进懋勤殿时,林九真正在看著窗外发呆。小柱子开门看见她那副模样,脸色当时就白了——穗儿满身是血,脸上泪痕混著血污,像从修罗场爬出来的。
“奉御!奉御!”她扑倒在地,声音已经喊劈了,“采女她……她吐了好多血……”
林九真扔下书,一把抓起药箱。
“走。”
夜色浓得像墨,永和宫后殿那条狭长幽暗的夹道,此刻格外漫长。穗儿踉踉蹌蹌在前面跑,林九真跟在后面,小柱子提著灯殿后,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衝进那座低矮的偏院时,林九真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刘采女。
刘采女是在子时三刻开始呕血的,现在来看已经吐了半个时辰。
她半靠在床头,身子往前倾,双手捂著嘴,指缝间正汩汩往外淌血。床边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暗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染得鲜红。
“林……林奉御……”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想说什么,一张嘴又是一口血涌出来。
林九真衝过去,一把扶住她,让她侧躺下来,头偏向一边——这是防止血液堵塞气管。同时手指按上她的腕脉,脉象浮大中空,如按葱管,比上次更弱了。
“多久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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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儿跪在床边,声音发颤:“半个时辰前开始吐的,一开始只是一两口,后来越来越多……”
林九真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刘采女的內关、足三里、血海等穴快速刺入。这是止血的穴位,但面对这样的大出血,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又取出那瓶“清心丸”,倒出两粒,让穗儿化水灌服。黄连素对肠道出血有些作用,但对这种来势汹汹的吐血……
刘采女抓著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奉御……”她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我是不是……要死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上次抓著自己的手说“我不想死”。想起穗儿说她只有十七岁,入宫才一年。想起她住在永和宫最偏僻的后殿,是个无宠无势的透明人,死了都没人知道。
“別说话。”他说,“省著力气。”
刘采女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揪。
“奉御,”她说,“您是个好人。”
林九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您给穗儿药,不要钱……您夜里来看我,不怕被人看见……您……”
她说不下去了。
林九真低头看她,她的眼睛还睁著,却已经没有了焦点。
“刘采女?”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
穗儿跪在旁边,整个人像傻了一样,愣愣地看著床上那张安静的脸。
“采女?”她试探著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她扑上去,抓著刘采女的手,那手已经凉了。
“采女——!”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狭小的屋里炸开。
林九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那些还没来得及结痂的红斑,看著地上那摊暗红的血。
十七岁。
入宫一年。
死了,没人知道。
穗儿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又渐渐变成沉默。她跪在床边,抓著刘采女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林九真终於动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合上刘采女的眼睛。
然后转身,往外走。
小柱子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不敢说话。
走到门口时,穗儿忽然开口。
“奉御。”
林九真停住脚步。
穗儿跪在地上,背对著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采女说……她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遇见您。”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按理来说,林九真上辈子见过不少这种场面,可確是第一次面对自己救不活的时候,对方会笑著对自己说。
自己是对方见过最好的人。
可正因为是这样,林九真才更加自责。
从永和宫回来的一路上,林九真一句话都没说。
小柱子提著灯跟在后面,看著自家奉御那个沉默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懋勤殿的门在眼前。
林九真推门进去,在案前坐下。
案上还摆著那些瓶瓶罐罐——蒜灵液、清心丸、黄连丹散。他给刘采女用过这些东西,以为能多拖些日子。可她还是走了。
十七岁。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急诊科见过的那些年轻病人。有的救回来了,有的没救回来。每一次,他都会在心里復盘,想著如果当时换一种方案,会不会不一样。
可现在,他没有方案。
黄连素对感染有效,对晚期病人没用。银针能止血,对大出血没用。他能做的,只是让她走得没那么痛苦。
仅此而已。
“奉御……”小柱子终於忍不住开口,“您別太难过,那刘采女本来就……”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
小柱子愣住了。
林九真抬起头,看著那盏摇曳的烛火。
“我知道她本来活不久。”他说,“可她才十七岁。”
小柱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林九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完全不像宫里人该有的规矩。紧接著,懋勤殿的门被敲响了——不是叩门,是砸门,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急。
小柱子嚇了一跳,衝到门边,隔著门喝问:“谁?!”
“乾清宫!”外面的人声音都喊劈了,“陛下急召林奉御!快开门!”
林九真霍然起身。
小柱子打开门,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太监衝进来,扑通跪在地上,脸都白了。
“林奉御!快!陛下又发病了!比上次还厉害!魏公公让您立刻过去!”
林九真不敢推脱,又是一把抓起药箱。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