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熹微晨光中驶入遗光城的西门。
    高志君掀开车帘，第一次以清醒的，认认真真望向这座他生於斯长的城。
    黑白灰。
    三种顏色像被谁用刀刻进天地间，硬生生从昏黄的末世底色里割出一块属於人的地盘。房屋低矮，街道笔直。墙根每隔几步就嵌著一盏油灯，火苗稳稳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赵家的灯。
    但人很多。
    街上走著挑担的小贩，蹲在墙角修鞋的老头，追逐打闹的孩子。有人抬著竹竿往屋檐上掛灯笼——红色的，在满城黑白灰里扎眼得厉害。
    “光明节快到了。”张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是太阳神诞生的日子。”
    高志君愣了一下。太阳神诞辰？那个迷失了千年的神？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马车直奔圣堂。
    红夕跳下车，回头看他：“先去圣堂匯报。”
    …
    那枚钉入天地的苍白巨锥依旧矗立。冰冷惨白的光晕切割著昏黄天幕，將一切靠近者的影子拉得僵直失真。圣堂不言，却仍是整座城最沉默的秩序。
    “发什么愣？”红夕已经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他。
    高志君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这是高志君第一次看清大祭司的房间。房间正中央摆著一具比例精准、极具真实感的遗光城沙盘模型，透明的琉璃罩子下，整座城市的街巷、司署、安全点脉络清晰可见。一旁硕大的黑檀木长桌摆满了成套的白瓷茶具，四周是一扇扇紧闭的厚重木门，每一扇门后，都像藏著不为人知的秘辛。
    桌边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完顏大祭司。老人鬚髮皆白，穿著一身白袍，袍子上没有任何標识。他身后站著完顏玉嬈，他的助手。眉眼与老人有几分相似，神情淡淡的，像一潭静水。
    “坐。”完顏大祭司抬手，指了指长桌对面的椅子。
    高志君、红夕、张华三人落座。药匣放在脚边，根茎灯放在桌上，三团超凡特质封在特製的兽卷中。
    红夕將三份木牘递了上去，一份是张华草擬的报告，一份由刘歆撰写，最后一份是驻守阳岳城的镇祀使草擬。
    完顏大祭司看完了一卷后，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我想听你们亲口讲一遍。从进门开始，能记多少说多少。”
    高志君看向红夕。红夕点了点头。
    他开始讲。
    从地母寺庙的石像，到地下溶洞的白骨之门；从青铜时鼎的“试力桩”，到歷史剪影里的飢饿之城；从石娃、华姑、御医张晋，到东方亮化作的那盏根茎灯。
    讲到李治融入鼎中时，他的声音顿了顿。
    完顏大祭司没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讲到张晋留下、王砚留下、三团超凡特质被回收时，他看见完顏玉嬈的目光在封印的兽皮卷上停了一瞬。当然，他刻意隱瞒了那座藏在时间夹缝里的诡异小镇。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下意识觉得，那地方藏著的秘密太过凶险，绝不能轻易摊在圣堂面前。
    他打开药匣，里面有著“新鲜”的灵隱草以及石斛、以及若干可能度过了千年的药草。最后，他把根茎灯往前推了推。
    “张晋在过去留下的草药密室，我想先询问王阳明小祝的意见。”见完顏大祭司点头同意，他顿了顿，“东方亮……这也是证明吧。”
    紧接著红夕和张华开始敘述自己进入后的故事。
    长桌上安静了很久。
    完顏大祭司伸手，拿起那盏根茎灯。拇指大小的微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
    “已经没有生命气息，连精神烙印都不存在。”
    高志君其实心里清楚，但是总觉得东方亮还在。
    隨著完顏玉嬈將最后一卷木牘轻轻放回桌上，完顏大祭司才开口：
    “青铜时鼎的事，我会和城守府商议。”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志君身上，“你们做得很好。这个光明节之后，遗光城会有新的开始了。”
    “你们这次表现很卓越。阳岳镇祀使表示由於青铜时鼎现世，阳岳城农耕范围扩大，又能种植新的种子。”完顏玉嬈说话前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完顏大祭司的脸色，见老人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有些激动，甚至迫不及待地將木牘上的內容公布出来。
    红夕和张华听到这消息面容也十分高兴。高志君反而很平淡——这个地方反正把东西煮成一坨，煮什么不都那样。
    “刘歆的木牘上提到你们出发前碰到了有智慧的魔物？”完顏大祭司话风一转。
    红夕和高志君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不错。张华，你不属於圣堂管理。当然你想加入圣堂，我们隨时欢迎。圣堂会送你一份礼物，你先去考虑一下。”完顏玉嬈再次先看了一眼大祭司的神色，才直接打断对话，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分寸感。
    张华当然理解其中意思，行礼后礼貌地离开了。她没有走远，只在圣堂外的马车上静静等候，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的智慧途径典籍，没有半分不耐。
    “大祭司！你怎么什么都直接问？”完顏玉嬈有点生气地埋怨道，话里话外透著“张华是城守府的人”的意思。
    “嗯。”完顏大祭司依旧毫无表情平静地回答，目光如水地看著红夕和高志君。
    “的確，我们消灭了它们。”红夕只回答了这一句，並不再言语。
    “是什么魔物？”见红夕態度冷淡，完顏玉嬈只好看向高志君。
    高志君被这么一盯立马紧张了起来，吞吞吐吐才说：“黄鼠狼和狐狸。”
    “厉害！”完顏玉嬈眼睛一亮，“这两魔物圣堂有记载，狡猾且聪明，不少超凡者都折在它们手上。能给我看看它们的遗留物吗？”
    “我的是一个铃鐺，红夕的是一个木鱼。”高志君將那个金黄铃鐺递了过去，隨后看了红夕一眼。话音刚落，就收穫了红夕一个巨大的白眼。
    “我的没带。雷属性的神奇物品，我有用。”红夕没好气地回答。
    “原来如此。红夕姑娘既然有用留著就是。”完顏玉嬈接过铃鐺，仔细端详著，“只不过志君这招魂铃对你不仅作用不大，而且妨碍你修炼，就交给圣堂处理吧。”她语气温和，“当然作为补偿，你可以去找完顏晦，去他的晦光阁里隨便挑选一件趁手的武器。”
    完顏晦那晦光阁还是个武器库？高志君这可万万没想到。
    “目前以你们实力，儘量別使用太消耗自身灵力的物品。这类物品的负面效果是无时无刻在吸收著你们的气运。”这像是提醒，也是一种警告。
    “多谢关心。”红夕冷冷地回了一句。
    匯报结束，两人人走出圣堂与张华匯合。
    红夕看了高志君一眼，痛心疾首地骂了一句：“你这个大白痴！”
    高志君愣住了：“怎么了？”
    “怎么了？”红夕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那个铃鐺，你不交能怎样？就说丟了，说毁了，说留在阳岳了——非得老老实实递上去？”
    高志君张了张嘴：“可是……那是圣堂……”
    “圣堂怎么了？”红夕打断他，“我的木鱼就没交。刘歆知道，但他不会说。你呢？倒好，人家一问就掏出来了。”
    高志君低下头。
    红夕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些：“算了。你以后记住——有些东西，能留就留。圣堂不缺你这一件，但你缺。”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你赶快去见你弟弟吧。”
    高志君木訥地点点头，抱起药匣，朝沉璧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