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看著赵杰拿著体检报告单，在办公室里转著圈显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给点阳光就灿烂。
    不过，脂肪肝能好转，確实是好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桌上那份没动的健身卡邀请函。
    是那家健身房经理送来的，说是感谢他们项目做得好。
    他一直没去。
    没时间。
    也……有点懒。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作为领导，好像不应该这么想。
    “江主管！”赵杰不知何时窜到了他桌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这指標，降得不错吧？经理说我再坚持三个月，估计就正常了！”
    “嗯，继续保持。”江言语气平淡，顺手把那份邀请函往文件夹下面塞了塞。
    “江主管，你也该动动了！”赵杰完全没察觉到领导的小动作，热情洋溢地推销，“健身房空气可好了！还有美女教练！”
    “赵杰。”江言抬眼。
    “到！”
    “你的项目復盘报告，改完了吗？”
    赵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个……还差一点点……”
    “下午下班前交给我。”
    “是！”赵杰蔫头耷脑地滚回了自己工位。
    江言看著他瞬间垮掉的背影，有点想笑。
    但还是绷住了。
    他是领导，得严肃。
    虽然有时候，看这群活宝折腾，比看喜剧还有趣。
    老周慢悠悠地晃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江言桌上。
    “江主管，签个字。赵杰那小子，又嘚瑟上了？”
    “嗯。”
    “就该让他多写点报告，省得精力过剩。”老周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毒”。
    江言没接话，快速瀏览文件，签上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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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拿了文件却没立刻走，压低声音：“江主管，公司的徐副总上周提的那事……你真考虑清楚了？”
    江言笔尖一顿。
    “还在想。”
    “要我说，未必是好事。”老周摇摇头，走了。
    江言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公司的徐副总想向公司高层建议，提拔他做副总，分管更多业务。
    但同时也意味著，可能要被调走，离开现在这个团队。
    他看著办公室。
    赵杰正抓耳挠腮地对著电脑，估计又在和报告搏斗。
    小苏安安静静地画著电路图，偶尔看一眼手机，露出傻笑。
    刘玥彤一如既往地高效，键盘敲得飞快。
    老周端著保温杯，在窗边假装看风景，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听赵杰那边的动静。
    这个吵吵嚷嚷，又莫名让人安心的角落。
    真要离开吗？
    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言，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燉了你爱喝的汤。”
    他回覆：“回。”
    又加了一句：“多燉点，我带两个同事回去，尝尝爸的手艺。”
    发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带同事回家？
    以前从没有过。
    可能是最近想太多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算了。
    他抬头，目光扫过办公室。
    带谁呢？
    赵杰？太闹腾，怕把爸妈吵著。
    老周？嘴太毒，怕把爸妈噎著。
    小苏？倒是不错，乖，但有点闷。
    刘玥彤？稳重得体，最合適。
    那就刘玥彤吧。
    再带一个……赵杰？
    让爸妈感受一下“人间烟火”？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最终，他走到刘玥彤桌前：“小刘，周末有空吗？我父母想请同事吃个饭。”
    刘玥彤有些惊讶，但很快得体地点头：“有空，谢谢江主管。”
    “嗯。”江言顿了顿，又看向正偷瞄这边的赵杰，“赵杰，你也一起。”
    “我？！”赵杰指著自己鼻子，一脸受宠若惊，“江主管，带我？去你家吃饭？”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赵杰蹦起来，“江主管爸妈喜欢什么？水果？保健品？我这就去买！”
    “人到了就行。”江言摆摆手，“別整那些没用的。”
    “那不行！第一次上门，礼数必须到！”赵杰已经开始盘算买啥了。
    老周在旁边凉凉地开口：“別买错了，买成老年奶粉，江主管父母还没到那份上。”
    “要你管！”
    周五下班，江言开车，载著刘玥彤和兴奋得像要去春游的赵杰。
    赵杰果然拎了大包小包，水果、糕点、甚至还有一套精美的茶具。
    “江主管，这茶具我挑了好久，景德镇的！”赵杰邀功。
    “破费了。”江言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不破费不破费！”赵杰嘿嘿笑。
    刘玥彤则带了一束优雅的鲜花，和一盒品质不错的茶叶。
    江言想，还是刘玥彤周到。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住宅小区。
    赵杰扒著车窗：“江主管，你家这环境可以啊！鸟语花香的！”
    “老小区了。”江言停好车。
    上楼，开门。
    江言的父母早已等候多时。
    江父温文儒雅，江母热情和蔼。
    “叔叔阿姨好！”赵杰嗓门洪亮，鞠躬差点把手里东西甩出去。
    “好好好，快进来。”江母笑眯眯的，打量了一下赵杰和刘玥彤，“小言很少带同事回来呢，这两位是？”
    “阿姨，我是赵杰！江主管手下最得力的……呃，员工之一！”赵杰差点把“干將”说成“吃货”，及时剎住了车。
    “阿姨好，叔叔好，我是刘玥彤。”刘玥彤微笑递上礼物。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江父接过，招呼他们坐下。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赵杰有点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跟平时在办公室瘫成泥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言看著有点想笑。
    “小赵，小刘，別客气，吃点水果。”江母端上切好的果盘。
    “谢谢阿姨！”赵杰小心翼翼地用牙籤扎了块苹果。
    江父和江言聊了几句工作，就把话题转向两个年轻人。
    “小赵在公司主要负责什么呀？”
    “我？我啥都干！安装、调试、写报告……虽然报告老写错字。”赵杰挠头，实话实说。
    江父笑了：“年轻人，实干最重要。小言刚工作那会儿，也毛手毛脚的。”
    江言咳嗽一声。
    “爸。”
    “怎么了？还不让说了？”江父笑道，“你忘了你第一个项目，把客户的门禁系统搞瘫了，在人家公司门口蹲了一晚上等维修队？”
    赵杰眼睛瞬间瞪大：“还有这事？江主管！”
    刘玥彤也抿嘴笑了。
    江言耳根有点热：“陈年旧事了。”
    “谁还没个当年呢。”江母打圆场，又看向刘玥彤，“小刘看起来就稳重，在公司一定帮了小言不少忙。”
    “阿姨过奖了，是江主管领导有方。”刘玥彤谦逊地说。
    晚饭很丰盛，江父亲自下厨，燉的汤確实一绝。
    赵杰喝第一口就瞪大了眼睛：“叔叔，这汤也太好喝了！比我吃过的所有馆子都好！”
    “喜欢就多喝点。”江父很高兴。
    饭桌上气氛融洽。
    赵杰渐渐放鬆下来，话也多了，把办公室的趣事挑了几件讲，逗得江父江母笑声不断。
    “那个老周真的这么懟他啊？”江母笑著问。
    “可不嘛！不过周哥人特好，就是嘴不饶人。”赵杰嘴里塞著菜，含糊地说。
    江言看著父母开心的样子，再看看身边这两个让他头疼又暖心的下属，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或许，这样的时刻，才是他捨不得离开的原因。
    饭后，赵杰抢著去洗碗，虽然差点打碎一个盘子。
    刘玥彤陪著江母聊天，不知说了什么，江母一直拍著她的手笑。
    江言和父亲在阳台喝茶。
    “你这两个同事，不错。”江父说，“尤其是那个小赵，虽然跳脱，但心眼实，重情义。小刘更不用说，大方得体。”
    “嗯。”江言看著屋里。
    “你自己怎么想？”江父问的是提拔的事，江言跟父母提过。
    “还没想好。”
    “跟著心走。”江父拍拍他的肩，“你从小就有主意。不过记住，无论职位高低，身边能有几个这样真性情、能同甘共苦的伙伴，是福气。”
    “知道了，爸。”
    回去的路上，赵杰坐在后排，摸著肚子：“江主管，叔叔做饭太好吃了！我吃撑了！”
    “那你还吃那么多。”江言从后视镜看他。
    “不能浪费嘛！而且真的好吃！”赵杰回味无穷，“下次……还有下次吗？”
    “看你表现。”江言嘴角微扬。
    “我一定好好表现！报告再也不写错字了！”赵杰立刻保证。
    刘玥彤坐在副驾，轻笑：“江主管，谢谢您和叔叔阿姨的款待。”
    “该我谢谢你们，我爸妈今天很高兴。”
    周一，江言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赵杰破天荒地早到了，正在擦桌子。
    老周眼神古怪地看著他。
    小苏欲言又止。
    “怎么了？”江言问。
    “江主管……”小苏小声说，“杰哥他……好像受刺激了。”
    “受什么刺激？”
    “从您家吃完饭后，他就说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老周接过话头，语气充满怀疑，“这不，一大早就来搞卫生，还问我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江言看向赵杰。
    赵杰擦得满头汗，抬头看见江言，咧嘴一笑：“江主管早！办公室已经打扫一遍了！您咖啡需要续杯吗？”
    “……不用。”江言走到自己座位，发现桌面一尘不染，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
    这还真是……受刺激了。
    然而，这种“刺激”只维持了半天。
    下午，赵杰接了个客户电话，不知道哪句没沟通好，又恢復了咋咋呼呼的本性，在电话里跟人家解释得面红耳赤。
    掛了电话，他长舒一口气，抓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去。
    一转头，看见江言正看著他。
    他动作僵住，不好意思地放下杯子：“江主管……我……我刚才是不是又太急了？”
    “还行。”江言说，“比上次直接跟客户爭论『这个设计就是最棒的』要好。”
    赵杰脸红了。
    老周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赵杰蔫了。
    江言心里摇头。
    这才是赵杰。
    刻意的改变反而彆扭。
    下班前，公司的徐副总把江言叫了过去。
    “考虑得怎么样了？”徐副总开门见山。
    江言沉默了几秒。
    “徐副总，我想留在现在的团队。”
    徐副总有些意外：“机会难得，子公司前景很好，权力和责任也更大。”
    “我知道。”江言点头，“但我觉得，现在这个团队正在上升期，还有很多潜力可以挖。我想带著他们，一起把现在的业务做得更扎实。而且……”他顿了顿，“他们需要我。”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有点轻，但很肯定。
    徐副总看著他，忽然笑了：“我就猜到你可能会这么选。小江啊，你知道我最看重你哪一点吗？”
    “？”
    “重情，但不感情用事。你能看清什么是核心。”徐副总拍拍他肩膀，“行，尊重你的选择。好好干，把这边给我管好了，一样是副总待遇！”
    “谢谢徐副总。”
    走出徐副总办公室，江言觉得肩上的压力轻了不少，同时又多了另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回到自己部门区域。
    赵杰正在哀嚎：“完了完了，这个月奖金又要因为报告扣光了！”
    老周：“活该，让你检查三遍你不听。”
    小苏：“杰哥，我帮你看看？”
    刘玥彤已经默默把赵杰的报告拿了过去，开始用红笔標註。
    江言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
    然后走过去。
    “赵杰。”
    “江主管！”赵杰立刻站直。
    “报告重写。明天早上给我。刘玥彤，別帮他改，只標出错处。”
    “啊？”赵杰傻眼。
    刘玥彤点头：“好的江主管。”
    “老周，新项目的技术方案你牵头，带带小苏。”
    “没问题。”老周应下。
    “小苏，多学多问。”
    “是，江主管！”
    安排完，江言回到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他拉开抽屉，看著那张健身卡。
    半晌，他拿起手机，给健身房经理髮了条消息：“请问周末有適合新手的课程吗？”
    很快，回復来了：“有的江主管！欢迎隨时过来体验！”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楼下，赵杰正跑出去买煎饼，大概是又没吃早饭。
    老周在窗户边对他喊：“给我带个豆浆！”
    刘玥彤在接电话，姿態专业。
    小苏埋头在图纸里。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