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魂穿童生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东街私塾的青瓦檐上,屋脊上的陶兽影子拉得细长。院中那棵老槐树刚抽出嫩芽,风一吹,碎叶晃动,光影便在泥地上跳来跳去。学堂內,木案齐列,十来个童生端坐,手捧书卷,口中念念有词。
江临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月白长衫洗得有些发灰,袖口的云雷暗纹若隱若现。他低头看著摊开的《论语》,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
书是旧的,边角捲起,纸面泛黄,墨跡深浅不一,显然是翻过许多遍的。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乱得很。
昨天他还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座位,笔记本上写著《论古典诗词的杀伤力》的提纲,导师站在讲台前摇头:“江临川,你这题目太荒唐了。”然后手机震动,一条消息弹出:“你论文查重率98%,疑似抄袭。”他猛地站起来解释,眼前却忽然一黑。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叫江临川的私塾童生。
十六岁,家境普通,父亲早亡,母亲织布为生,住在城西小巷的一间矮屋里。原主读书极用功,每日鸡鸣即起,抄书到深夜,却因性格孤僻,不善交际,在同窗中人缘极差。
他抬眼扫了一圈学堂。
对面坐著两个少年,一个穿靛蓝短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吴同窗;另一个穿藕荷色直裰,身形微胖,是郑同窗。两人正交头接耳,时不时朝他这边瞥一眼,嘴角带著笑。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右手拇指轻轻一推,手中那支狼毫笔便在指间缓缓转动起来。笔桿光滑,是他昨夜亲手削的,竹节佩还掛在腰间,隨著呼吸微微晃动。
讲台上,周慕白先生合上手中的《昭明文选》,咳嗽两声,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今日讲《学而》篇,诸生可有疑问?”
没人应声。
吴同窗忽然站起身,拱手道:“先生,学生有一问。”
周慕白点头:“讲。”
吴同窗侧身一指江临川:“江临川日日捧书,连课间都不歇,莫不是想做那『酸秀才』?听说前朝有个举人,整日背书背到走火入魔,最后疯了,见人就喊『之乎者也』,江兄这般用功,不怕步其后尘?”
话音未落,堂內几人已掩嘴偷笑。
郑同窗立刻接话:“可不是?我听人说,真正有才学的人,不必苦读,自有文光引动,梦中得句。江兄这般死记硬背,怕是连文光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也敢妄想入仕?”
笑声更大了些。
江临川依旧低头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但他右手的笔转得更快了,指节微微发白,笔尖几乎要划破书页。
他没说话。
他知道现在不能说。
在这个世界,礼数比天大。师长在场,同窗调侃,若是当场反唇相讥,便是失仪。失仪之人,纵有才学,也会被斥为狂生,名声毁於一旦。
他只轻轻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地说:“读书本为明理,不在显达。”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吴同窗一愣,没想到他会回话。郑同窗也收了笑,互相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话听著寻常,细品又有点刺人。
周慕白在台上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落在江临川身上。他见江临川神色如常,手中笔转得稳当,便没多言,只道:“继续讲课。”
课继续进行。
《学而》一篇讲完,又讲《为政》。周慕白照例逐句讲解,引经据典,偶尔提问。江临川偶尔回答几句,声音平稳,条理清楚,引得周慕白微微頷首。
吴同窗却不服气,故意挑了个偏题问他:“江兄既然熟读《论语》,可知『道千乘之国』一句中,『道』作何解?”
江临川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道,治也。意为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
吴同窗又问:“那『敬事而信』呢?”
“敬事,即办事谨慎;而信,取信於民。”
“若遇灾年,赋税不足,当如何?”
“减赋役,省刑罚,养民以时。”江临川答得乾脆。
吴同窗语塞,脸上有些掛不住,强笑道:“背得倒是熟,可惜不过是鸚鵡学舌,不解其意。”
江临川没理他,低头继续看书。
笔又转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毛笔在他指间灵活翻转,像某种习惯性的动作,深入骨髓,无需思考。这是他在现代养成的习惯——思考时转笔。如今换了毛笔,手感不同,动作却没变。
他心里並不平静。
这些人的嘴脸,他太熟悉了。
在大学时,他能背《全唐诗》,別人说他是书呆子;他写论文探討诗词的力量,导师说他不务正业;他拒绝帮同学代写作业,就被孤立排挤。如今换了个世界,竟还是这一套。
酸秀才?死读书?
他差点笑出声。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晚睡前,躺在床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首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那诗一出,胸口竟隱隱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內游走。他嚇了一跳,以为是穿越来的后遗症,赶紧闭眼睡觉。
此刻坐在学堂里,他依旧感觉身体有些异样。不是病,也不是累,而是一种……滯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中,出不来,也下不去。
他没多想,只当是穿越后的適应期。
午时钟响,私塾下课。
学子们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江临川慢悠悠合上《论语》,將毛笔插回腰间笔筒,站起身来。
吴同窗和郑同窗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议论。
“你说他是不是真傻?咱们那样说他,他连脸都不红一下。”
“要么是涵养好,要么就是真蠢。我看是后者。读书读傻了的人,我见得多了。”
“听说他娘天天织布,一天才赚十个铜板,束脩都是分期交的。这样的人,还想考秀才?做梦!”
“嘿,要我说,不如去米行当学徒,至少能混口饭吃。”
两人越说越大声,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江临川走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只是左手抬起,轻轻摸了摸鼻樑。
这个动作,也是习惯。
每次遇到烦心事,他就会摸鼻樑。现代时戴眼镜,摸是为了推镜框;现在没眼镜,动作却留了下来。
就在他指尖触到鼻樑的瞬间——
一股极淡的暖流自眉心荡开。
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悄无声息地从他鼻樑处扩散出去,像水面被风吹皱,持续不到一息,便消散在空气里。
无人看见。
连他自己也没察觉。
只觉得额间微微发烫,像是被阳光晒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以为是午后日头太烈,便继续往前走。
出了私塾大门,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人家的墙根下堆著柴火和陶罐。巷子不宽,仅容两人並行,头顶上晾衣绳横过,掛著几件湿漉漉的粗布衣裳。
江临川独自走著,脚步不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吴同窗和郑同窗追了上来。他们走得急,衣摆带风,经过他身边时,吴同窗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
“让让,別挡道。”
江临川侧身避开,没说话。
郑同窗嗤笑:“这人走路都慢吞吞的,难怪被人叫『书虫』。”
吴同窗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说他会不会夜里偷偷哭?被我们这么损,面子上装得再稳,心里肯定不好受。”
“谁管他?反正咱们说的都是实话。他那样的,一辈子也就在这私塾混混,连府试都过不了。”
两人说著,笑著,脚步渐远。
江临川站在原地,望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他抬起手,再次摸了摸鼻樑。
这次,额间没有发热。
他嘆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绕过一家油坊,再走过一座小石桥,便是他租住的小屋。屋子低矮,土墙茅顶,门框歪斜,门板上还有道裂痕。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个书架,几卷旧书堆在角落。
他推门进去,放下书包,脱下外衫掛在墙上钉子上。袖口的云雷纹在昏暗光线下闪了一下。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跡。这具身体,和他原本的身体很像——清瘦,耐熬,眼神沉静。
他忽然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来这儿?
是因为那篇被骂荒唐的论文?
是因为拒绝作弊被孤立?
还是因为……我真的相信,文字是有力量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句子。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这些句子,他曾一字一句背过,抄过,分析过。在现代,它们只是考试素材,是文学史上的標本。可在这里……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余暉染红了半边天空。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近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原主常读的。
他翻开一页,看到“关关雎鳩,在河之洲”。
他低声念了出来。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就在这一刻,胸口那股滯涩感,忽然鬆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在意,合上书,放回原处。
天快黑了。
他该做饭了。
灶台上有半袋米,一小坛咸菜,还有几个隔夜的馒头。他生火,淘米,煮粥。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想著今天的事。
吴同窗的嘲讽,郑同窗的附和,周慕白的沉默,还有自己那句“读书本为明理,不在显达”。
他说的是真心话。
可这个世界,真的只需要明理吗?
他记得导师的话:“诗词再美,也不能当饭吃。”
可如果……它们能呢?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粥好了,他盛了一碗,坐在桌边慢慢吃。屋里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他收拾碗筷,擦净桌子,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今天就这样过去了。
明天,还要去私塾。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茅草缝隙里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忽然想起,昨晚睡前,他脑子里冒出的那首诗,好像还没背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
他低声念著,声音在小屋里迴荡。
念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再继续。
他躺下,闭上眼。
屋外,风轻轻吹过树梢。
他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那些诗句,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不知道,就在他默念的那一刻,屋外屋檐下,一片落叶轻轻震颤了一下。
仿佛有风掠过,却又无风。
夜,深了。
江临川仍躺在床上,眼睛闭著,呼吸平稳。
但他没睡著。
他在想李白是谁。
他也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