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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钢铁洪流碾碎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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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二刻,司礼监后院偏房。
    王德化刚和王五交代完“三日后开彰义门迎闯军”的细节,反覆叮嘱他看好院门、严守秘密,正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准备歇息,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玄武门方向传来——
    轰——!!!
    那声音不是爆竹,不是坍塌,是重物狠狠撞击木门的闷响,沉闷,厚重,带著千钧之力,震得窗欞都微微发抖。
    “什么声音?”王德化猛地皱眉,心头一跳,却又很快压下,“莫不是哪个宫的奴才不小心砸了东西?”
    王五常年走江湖,警觉性比他高得多,侧著耳朵贴在墙上听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粗声说:“公公,不对劲!这声音不像是砸东西,像是……像是有人在撞城门!”
    话音刚落,隱约的喊杀声、惨叫声,顺著夜风飘了进来,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声音——铁靴踏地的闷响,整齐,沉重,节奏划一,由远及近,像一面大鼓,狠狠砸在人心上。
    “宫里进兵了?”王德化心头一紧,隨即又露出一抹冷笑,鬆了口气,“怕是曹化淳那老东西按捺不住,提前动手了吧?也好,省得咱家等三日,正好坐收渔利。”
    他想当然地以为,是其他掌印太监或京营武將抢先发动了政变,想挟持崇禎献给闯王,为自己谋前程。反正都是乱,乱得越早,他越容易浑水摸鱼。
    “王五,带你的人守住院子,把院门閂死!”王德化吩咐,语气篤定,“不管外面是谁闹事,都別掺和,就说咱家是奉旨守院,擅闯者格杀勿论!等外面乱局定了,咱们再出来见机行事!”
    “属下明白!”王五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去,院子里很快传来家丁们搬东西顶门、握刀拿枪的声响。
    王德化重新坐回椅子,甚至让小太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抿了一口,气定神閒地靠在椅背上。
    “乱吧,乱吧,越乱越好。”他美滋滋地想,“最好你们两败俱伤,最后由咱家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闯王那边,咱家的功劳可就更大了,说不定还能捞个东厂督主做做……”
    他的美梦,在三刻之后,彻底碎了。
    轰!轰!轰!
    撞门声,不再是远在玄武门的模糊声响,而是近在咫尺,就在他的宅院门外!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每一次撞击,都让院门剧烈晃动,木屑从门缝里簌簌掉落。
    “不对……这不对!”王德化猛地站起来,白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这不是內斗的动静……內斗哪有这么整齐的脚步声?这是……这是大军压境的声音!”
    他连茶盏都顾不上放下,跌跌撞撞衝到窗边,扒著窗缝往外看。
    夜色浓稠,可院墙外的火光却亮得刺眼,借著那跳动的火光,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黑压压的铁甲士兵,如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头。他们从头到脚包裹在冷硬的铁甲中,面甲严丝合缝,只露一道细缝露著眼睛,在火光下泛著寒芒。他们手中的长矛如林,沉默无声地推进,只有铁靴踏地的闷响和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而他那扇包铁的院门,正被一根粗如儿臂的包铁巨木,一下下狠狠撞击著。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地面发颤,也震得王德化的心臟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这、这是哪来的兵……”王德化的腿软了,扶著窗沿才勉强站稳,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京营?不可能!京营的兵都是些酒囊饭袋,哪有这般气势?关寧军?吴三桂还在山海关,根本没到京城……难道、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难道是崇禎暗中训练的私兵?可这不可能啊!崇禎要是有这样一支精锐,早就拉出去和闯贼打仗了,何至於困守京城,让百官捐餉?
    那到底是谁的兵?
    就在他心神俱裂、胡思乱想之际——
    轰隆!!!!
    一声巨响,他那扇坚固的包铁院门,被巨木生生撞塌,木屑飞溅,门轴断裂的声响刺耳至极。
    烟尘瀰漫中,铁甲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宅院,冰冷的铁甲映著火光,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王五带著六十名家丁嘶吼著衝上去抵抗,王德化扒著窗缝,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铁甲兵,刀砍不进,枪刺不入,家丁们的拼死抵抗,在他们面前如同儿戏。
    一个家丁抡起铁鞭,狠狠砸中一名士兵的头盔,头盔被砸得凹陷下去,可那士兵只是晃了晃,反手一矛,就精准地捅穿了家丁的咽喉,鲜血喷溅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另一个家丁用鉤镰枪死死鉤住士兵的腿甲,想把他拽倒,士兵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可旁边的同伴立刻上前,一刀砍断枪桿,再反手一刀,砍断了家丁的脖颈。
    碾压。
    纯粹的、毫无悬念的碾压。
    王德化看著自己精心蓄养、视若珍宝的六十个亡命徒,在短短两刻钟內,被屠戮殆尽。院子里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流到窗下,带著温热的腥气。
    他瘫坐在地上,裤襠一热,温热的液体顺著裤腿流下,浸湿了鞋袜,他却丝毫感觉不到。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像丟了魂一般,“什么司礼监掌印,什么提督东厂,什么黄金万两……全是泡影……全没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活命。
    他连滚带爬地爬到床底,摸出一个藏了许久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块金灿灿的金锭。他想吞金自尽——他太清楚了,自己通敌闯贼的事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只会是最残酷的死法。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连拿起金锭的力气都没有,金块掉在地上,发出“叮噹”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只裹著铁甲的大手伸进床底,死死掐住他的脸颊,把他像提小鸡一样从床底拖了出来。
    王德化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抬头就看到一张冰冷的铁面,面甲后的眼睛毫无感情,像看一块石头、一滩烂泥,冷冷地盯著他。
    “別杀我……別杀我……我投降!我什么都招!”王德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磕出了血,“曹化淳也通贼了……张縉彦也和闯贼写了信……魏藻德、倪元璐,他们都有反心!我都知道!我全都告诉你们!求你们別杀我……求你们了……”
    铁面士兵没说话,也没看他那些求饶的话,只是抬手一拳,狠狠砸在他的嘴上。
    咔嚓!
    一声脆响,满口的牙齿碎了,混著鲜血和金块,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王德化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被两个铁甲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屋子,拖过满院的尸体,拖向院外那片无边的黑暗。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有烛火下那封化为灰烬的密信,还有那碎了一地的、关於富贵权力的美梦,以及满嘴散不去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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