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捷报入京
三月十六日,酉时初。
暮色四合,北京,德胜门。
守门千总赵老三裹著件半旧的棉甲,缩在城门楼子的背风处。就著最后一点天光,他啃著块又冷又硬的杂麵饼,饼渣混著灰尘,硌得牙齦发紧。
城门內外,一片死寂。
自从太子带兵出城,沙河方向的闷雷声与喊杀喧囂停歇后,北京城就像被抽空了魂魄。只剩下麻木的等待,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六千对百万,能拖延几个时辰已是侥天之幸。许多人家偷偷收拾细软,眼神躲闪,盘算著城破后如何躲藏,或是如何“迎新”。
“噠噠、噠噠噠……”
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马蹄声,从西北官道的暮靄中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不是大军行进的隆隆声,是单骑,或几骑,正以不惜马力的疯狂速度奔驰。
赵老三停下咀嚼,侧耳倾听。
“探马?溃兵?”
他心头一紧,站起身衝到垛口,眯眼望去。暮色中,三个几乎融为一体的黑点,正以决绝的姿態,向著德胜门狂飆突进!
距离迅速拉近,能看清骑士伏低的身形,看清战马口鼻喷出的、在暮色中刺眼的白沫,还有马身上大片深色的、疑似血跡的污渍。
是败了!一定是溃兵回来报丧!
赵老三心臟狂跳,握紧腰刀,嘶声对楼下吼道:“戒备!可能是溃兵!准备关……”
吼声戛然而止。
三骑已冲至城门一箭之地。为首骑士猛地挺直身形,用尽胸腔里所有气息、所有力量、所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发出一声撕裂暮色的嘶吼:
“报——!!!!!!!!!”
声音如同炸雷,在空旷官道上炸开。带著长途狂奔的沙哑破音,却藏著令人灵魂战慄的癲狂!
赵老三和守军浑身剧震,呆立当场。
骑士对指向他的弓弩视若无睹,继续催马,同时高高扬起右手——手中抓著一面残破不堪的旗帜,沾满泥污血渍,绣著模糊龙纹。
“沙河——大捷——!!!!!!”
第二声嘶吼,比第一声更高亢,更疯狂。如同濒死者抓住救命稻草后的极致宣泄,在城门洞內轰然迴荡,嗡嗡作响!
“沙河……大捷?”
赵老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在绝望中產生了幻听。
第三声嘶吼紧隨而至,彻底击碎了所有怀疑:
“太子殿下——六千破百万——!!!”
“阵斩十万!俘获无算——!!!”
“李自成——溃逃——!!!”
“大明——万岁!太子——千岁——!!!!!!”
最后两声,是三个骑士用尽最后力气的齐声狂吼!声浪如同海啸,撞在城门、城墙、城楼之上,然后向著城內,向著这座等待宣判的帝国心臟,疯狂席捲!
“贏了……贏了?!!”
赵老三张大嘴,杂麵饼“啪嗒”掉在地上。身边的士兵、城楼上的守军、城门洞里的戍卒,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愣愣地看著那三骑。
他们如同从血与火的地狱中衝出,带著惊天捷报,狂吼著衝过城门,冲入暮色笼罩的內城!
“贏了!真贏了!太子贏了!李自成败了!!”
一个年轻士兵率先反应过来,猛地跳起来,用变调的声音疯狂嘶喊,脸上涕泪横流。
“大明万岁!太子千岁!!”
更多人反应过来,加入嘶吼的行列。压抑太久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捷报彻底引爆,化作歇斯底里的狂喜与宣泄。士兵们丟下兵器,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用力捶打著同伴的胸膛。
“太子是神兵天降啊!”
欢呼声如同瘟疫,以德胜门为起点,向著全城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三骑传令兵马不停蹄,沿著长安街向皇城亡命狂奔。他们早已力竭,全凭一口气和使命支撑。
沿途,他们不断嘶声重复,声音一次比一次嘶哑,一次比一次破败,却一次比一次震撼:
“大捷——!!!”
“太子无敌——!!!”
“闯贼败了——大明万岁——!!!”
长安街,茶馆二楼。
说书先生对著寥寥几个茶客,有气无力地讲著岳武穆。讲到“风波亭”,他自己先嘆了口气,茶客也神情木然。
突然,街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吼,伴著马蹄轰鸣。
说书先生手中的惊堂木“吧嗒”掉在桌上。
茶客们愕然抬头。
“……太子殿下六千破百万……李自成溃逃……”
零碎的话语飘入。
静默。
“啪!”一个茶客手中的茶碗跌落,粉碎。
“真……真的?!”另一个茶客猛地站起,撞翻了凳子。
“老天开眼啊!!”说书先生老泪纵横,颤抖著抓起惊堂木,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又哭又笑。
河畔边,某座青楼临街雅间。
几个文人借酒浇愁,哀嘆“国事糜烂,吾辈奈何”。花娘强顏欢笑,眉眼间藏著忧色。
忽然,街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还有那穿透力极强的嘶吼。
“什么声音?”一个文人推开窗户。
“……阵斩十万……太子千岁……”
零碎的词语隨风飘入。
花娘手中的玉壶一斜,酒水洒了满桌。文人们面面相覷,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隨即爆发出狂喜。
“快!下楼打听!!”有人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往楼下冲。
街边巷口。
一群衣衫襤褸的孩童正在玩“官兵捉贼”。扮“闯贼”的孩子刚被抓住,正不情不愿地嘟著嘴。
远处的欢呼和嘶吼传来。
孩子们停下游戏,侧耳倾听。
“……太子无敌……”隱约的词语飘来。
扮“闯贼”的孩子眼睛一亮,猛地跳起来,挥舞著手臂,用稚嫩的嗓音大喊:“太子无敌!闯贼败啦!”
其他孩子愣了一下,隨即鬨笑著学起来:“太子无敌!闯贼败啦!”
童言无忌,成了狂欢浪潮中最清脆的音符。
三骑传令兵如同三道血色闪电,划过暮色中的长安街。
马鞍旁,粗布草草包裹著一方物件,稜角分明,顛簸中露出些许黯淡的鎏金边缘——那是李自成仓促仿製的“永昌皇帝”玉璽!
另一骑的马后,绳子拖著三面残破的旗帜,沾满血污泥泞,依稀可辨顺军主帅的认旗,其中一面正是刘芳亮的“刘”字旗!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和战马身上的血污。早已凝固发黑,却仍有暗红色血珠从鎧甲缝隙、马匹伤口滴落,在青石路面上留下一串串断续的血点。
如同一条用胜利与死亡书写的,直达皇城的血色路径。
所过之处,先是死寂,隨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与哭嚎。无数百姓从门窗后探出头,从店铺里衝出来,涌上街头。
他们看著血人般的信使,看著马后拖曳的敌旗,看著路上的血点。所有情绪,最终都化作对那个名字的疯狂吶喊:
“太子——!!!”
“太子千岁——!!!”
全北京城,在短短一刻钟內,从暮色死寂的绝望深渊,跌入沸腾癲狂的喜悦熔炉。
捷报的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席捲了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