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调各镇兵力
四月初一,卯时初刻,山海关。
天色未明,墨蓝色的天幕上,还掛著几颗残星。关城尚在沉睡,只有城头的守兵,裹著棉袄在寒风里来回踱步,甲叶碰撞的轻响,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捲走。
总兵府的侧门,悄然开启。
一骑背插黄色加急令旗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衝出关门,沿著通往北京的官道,奋蹄疾驰!马蹄声在黎明清冷的空气中,敲出急促的鼓点,惊起几声犬吠,旋即迅速远去,融入苍茫的晨曦之中。
马鞍旁的革囊里,稳妥地安置著那封言辞骄横、满是敷衍、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谢恩奏疏。
同日,卯时三刻,山海关外,偏僻角门。
天刚蒙蒙亮,东方只泛起一点鱼肚白,冷雾还笼罩著城外的丘陵树林。另一骑快马,悄无声息地溜出城门。骑手和两名隨从皆作普通猎户打扮,背上背著弓箭猎刀,马背上驮著几张兽皮,掩人耳目。
他们出城后,並未沿官道行走,而是立刻折向东北,快马加鞭,很快消失在丘陵和树林的阴影里。马背行囊的夹层中,藏著吴三桂给多尔袞的投诚信,和他开关迎师的郑重承诺。
四月初三,午后,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內安静得可怕,只有朱慈烺翻阅奏章的细微声响,和更漏滴水的规律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迴荡。
陈镇轻手轻脚地走入,脊背绷得笔直,將一份刚刚送到的、加盖著“六百里加急”火漆的奏疏,小心地放在御案一角。他压著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山海关,吴三桂的谢恩奏疏,送到了。”
朱慈烺手中的硃笔,微微一顿。
但他没有立刻抬头。依旧稳稳地批完了手中那份关於九边欠餉的奏章,写下“准奏”二字,搁下笔,才缓缓伸手,拿起了那份来自山海关的奏疏。
他展开奏疏,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从开篇空洞的“感激涕零”“惶恐无地”,到中间直接无视圣旨、用“边尘靖平后再行料理”无限期搁置清查的敷衍,再到结尾轻描淡写的“迟误恕罪”。每一个字,都透著边臣的骄横,和对君权、对朝廷的极致轻蔑。
通篇没有一句自查,没有半分服软。
明明白白地写著八个字:我不遵旨,你能如何。
看完,朱慈烺放下奏疏,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没有半分温度,只让侍立一旁的陈镇,瞬间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屏住了,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好,好一个吴三桂。”
朱慈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喜怒,指尖在奏疏的纸页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朕还以为,他只是想糊弄朕,想保住手里的那点地盘。没想到,他是真的觉得,找了满清当靠山,凭著辽东將门的旧战绩,就可以不把朕,不把大明放在眼里了。”
陈镇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陛下,这奏疏通篇都是抗旨之言,毫无臣子本分!他这是根本没把您的圣旨,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啊!”
“何止是没放在眼里。”
朱慈烺指尖在奏疏上,“待边尘靖平后再行料理”那一行字上,轻轻点了点。
“他这是告诉朕,辽东的天,他吴三桂说了算,朕的话,不好使。他觉得,有满清给他撑腰,有三万关寧铁骑,朕手里这点兵马,根本不敢动他。”
他抬起眼,看向陈镇,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是不是觉得,八旗兵天下无敌?是不是觉得,投靠了满清,就有了免死金牌,就可以在朕的头上作威作福了?”
陈镇不敢接话,只能躬身垂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慈烺却没再多说。
他只是伸手,从御案最下方的暗格里,抽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报,递给了陈镇。
“你自己看。这是锦衣卫连夜递上来的,比吴三桂的奏疏,早到了两个时辰。”
陈镇连忙双手接过,颤抖著拆开密报,只扫了两眼,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浑身都止不住地发颤!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字字诛心:
三月二十八日,清使范文程心腹秘密潜入山海关总兵府,与吴三桂闭门密谈一个时辰,离去时携带了吴三桂的亲笔信物;
三月三十日,吴三桂召集关寧军诸將议事,当眾明示归降满清之意,承诺诸將“从龙之功,世享富贵”,麾下诸將皆无异议;
四月初一清晨,有猎户打扮的三人小队秘密出关,直奔清军锦州大营,行踪诡秘;
锦州、义州一线,清军八旗主力已完成集结,粮草军械齐备,多尔袞亲率的正白旗、镶白旗主力,已前移至寧远城外,隨时可以挥师南下!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吴三桂通敌叛国的铁证!
不是什么试探,不是什么观望,是已经铁了心要开关降清,要做满清入寇中原的马前卒!
“陛下!吴三桂……吴三桂这是反了!”
陈镇又惊又怒,声音都在发抖,“他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啊!他这是要把山海关,把大明的北大门,拱手送给满清啊!”
“朕看见了。”
朱慈烺拿回密报,隨手和那份挑衅的奏疏放在一起。窗外的春日阳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冷得像寒冬的冰。
“他以为,抱上了满清的大腿,就可以有恃无恐。他以为,他那三万关寧铁骑,朕啃不动。他以为,朕沙河一战贏了李自成,是运气好,贏的是乌合之眾。”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宫外层层叠叠的宫墙,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刀,掷地有声:
“他错了!”
“前朝能忍他,朕不能忍!”
“他想当汉奸,想开关迎虏,朕就先断了他的念想,摘了他的脑袋!”
朱慈烺回头,看向躬身侍立的陈镇,一字一句,下令道:
“传旨!即刻召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掌印官、京营总督、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入宫议事!”
“传密旨!昌平镇总兵李守鑅,率本部精锐八千,即刻整兵,前锋两日內抵达通州,主力隨朕御驾亲征!”
“传密旨!蓟镇东协总兵杨国栋,率本部战兵一万,即刻向永平府集结,加固沿线关隘,封锁吴三桂西逃之路,听候调遣!”
“传密旨!真保镇总兵马岱、密云镇总兵唐鈺,各率本部精锐五千,三日內启程,向永平府集结!”
“传密旨!天津镇总兵娄光先,率水师封锁辽西沿海,断绝吴三桂海路退路,同时督运粮草,保障大军粮道,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叩在窗欞上,补了一道最核心的、让各镇总兵绝无半分推諉余地的圣旨,直接解决了崇禎十七年都没解开的死局:
“另擬旨明发各镇:此番征討吴三桂,所有兵马开拔费,按每人五两银子,即刻由內库拨付,兵马出城前,全数发放到位;各镇歷年所欠军餉,朕分三批全数补发,绝不拖欠!阵前斩获之功,三倍於常例封赏,有功者,封侯拜將,朕绝不吝惜!”
“再有,此番出征,各镇兵马皆受朕亲节制,有临机决断之权,文官不得妄加弹劾。有敢迁延不进、抗旨不遵者,军法从事,先斩后奏!”
这道圣旨,直接戳中了明末边镇总兵最核心的两个痛点:
一是崇禎一辈子都凑不齐、解决不了的欠餉,朱慈烺靠著抄家得来的四千一百万两白银,当场给开拔费,承诺全额补发,真金白银绝不画饼;
二是崇禎动不动就卸磨杀驴、刻薄寡恩的前车之鑑,朱慈烺直接给了临机决断权,免了文官弹劾的后顾之忧,再加上沙河一战打出来的滔天军威,各镇总兵绝无抗旨的道理。
陈镇猛地抬头,眼中的震惊瞬间被滔天的战意填满。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高声应道:“臣遵旨!即刻擬旨,六百里加急发往各镇!绝无半分延误!”
“还有。”
朱慈烺走回御案前,拿起硃笔,蘸饱了鲜红的硃砂。在吴三桂那封奏疏的末尾,没有写任何客套的批示,只写下了八个力透纸背、杀气腾腾的大字:
通虏谋逆,罪不容诛。
写完,他將奏疏和密报一起扔给陈镇,冷声道:
“待会议事,拿给诸臣看看。朕倒要看看,朝堂上,还有谁敢替这个汉奸说情,还有谁敢说,吴三桂动不得!”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宫墙內的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风里带著融融的暖意。
可文华殿內,却已经瀰漫起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之气。
朱慈烺站在御案前,目光穿透重重宫墙,望向山海关的方向,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吴三桂以为有满清撑腰,有关寧铁骑在手,就可以轻蔑他,无视他,甚至背叛他。
那他就用一场雷霆万钧的征討,告诉吴三桂,也告诉天下人:
叛国者,必诛!
犯大明者,虽远必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