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各镇臣服
四月初十,申时二刻,通州大营外
昌平镇总兵李守鑅站在营门最前列,手心里的牛皮马鞭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身后,蓟镇总兵杨国栋、真保镇总兵马岱、密云镇总兵唐鈺並肩而立,再往后,是数万屏息凝神的四镇边军將士,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北方旷野的地平线上。
当那面十几里外便清晰可见的明黄龙纛,率先刺破视野,紧接著,那片无边无际、沉默推进的深灰色钢铁潮水,如同移动的山峦般缓缓压来时,李守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呼吸都骤然停滯。
夕阳的金辉泼洒而下,落在重甲步兵冷硬的板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冽寒光,也映得他脸色瞬间煞白。
两千重甲步兵迈著整齐如一的步伐,沉默地从营门前列队走过。重靴踏地的闷响连成一片,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在微微发颤,甲叶摩擦的金属声匯成令人牙酸的海潮,明明没有半声嘶吼,却透著比千军万马咆哮更恐怖的压迫感。李守鑅看著那些覆盖全身的板甲,看著面甲后那双双冷漠到毫无波澜的眼睛,脑子里只剩下沙河之战的传闻——就是这支钢铁之师,硬生生碾碎了李自成的百万大军。
“啪嗒”一声,他手里攥得发滑的马鞭,掉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他想弯腰去捡,可手臂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余光里,他瞥见身侧的杨国栋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全靠身旁的亲兵死死搀扶著才没当眾出丑;耳边传来马岱乾涩发颤的喃喃自语,那句“我的骑兵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够看”,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身后更是传来指节攥紧的咔咔声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素来桀驁的唐鈺,此刻正死死攥著腰间的刀柄,指节已然发白。
短短一刻钟,这支钢铁洪流从营门前缓缓淌过,却像在四人心里碾过了千百年。所有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观望的侥倖、不服气的傲气,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申时三刻,中军大帐
巨大的帐篷內,烛火通明,按天子行营规格布置得一丝不苟。那面天子龙纛就矗立在帐外,明黄的旗面在旷野的风中猎猎舒展,声响清晰地钻进帐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朱慈烺卸去斗篷,只著一身亮银山文甲,端坐於紫檀木蟠龙椅上。李邦华、倪元璐等隨驾重臣分列两侧,李守鑅四人则躬身肃立在御案前,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都起来吧。”朱慈烺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四人谢恩起身,依旧垂手侍立,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没人敢抬头与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对视。帐內一时死寂,只剩帐外的风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朱慈烺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终落在了额头隱现汗光的杨国栋身上。
“杨国栋。”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却像一道冰水兜头浇下,杨国栋浑身猛地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在!”
“朕记得,半月前你呈上的蓟镇兵额奏报,言麾下堪战之兵仅八千有余。”朱慈烺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却没半分温度,“可今日朕看到的册薄,你带到通州的,战兵一万二千,辅兵三千。这多出来的人马,是之前隱匿不报、虚额冒餉,还是打算留著家底,糊弄朕的勤王旨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国栋心上,也让旁边的李守鑅三人瞬间面无血色,齐齐跟著跪倒在地,连声请罪。
杨国栋早已魂飞魄散,额头狠狠砸在地上,瞬间磕出了血,带著哭腔嘶声请罪:“臣罪该万死!臣一时鬼迷心窍藏了私兵!臣绝无二心!求陛下开恩!臣愿献出家產充公,愿为先锋死战赎罪!”
朱慈烺看著磕头不止的四人,沉默了片刻。这片刻的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煎熬,帐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都起来。”他终於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定人生死的决断。
四人战战兢兢地起身,腿脚依旧发软。
“今日之前,你们有什么小心思,藏了什么家底,朕,既往不咎。”朱慈烺的目光如电,扫过四人的脸,“但自今日起,自此刻起——”
他语气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骨髓:
“你们的眼,要给朕盯著山海关!盯著吴三桂!盯著关外的建虏!”
“你们的心,要给朕放在杀敌立功上!放在整军备战上!”
“朕把话放在这里:此番征討,上阵能杀贼,临阵能破敌,打得了胜仗,就是有功之臣!银子、官位、爵位,朕绝不吝嗇!朕抄了四千万两家底,不是摆著看的,就是用来赏功的!”
帐內气氛为之一振,四人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可紧接著,朱慈烺的话锋便如严冬寒风般席捲而来:
“但若是有人敢临阵脱逃,敢保存实力观望不前,敢私通敌寇,敢阳奉阴违——”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斩金截铁的杀意:“成国公朱纯臣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朕的刀,斩得了世袭罔替的国公,自然也斩得了总兵!”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响,四人浑身剧震,再次齐齐跪倒,这次再无半分侥倖,只剩彻底的慑服与豁出一切的决绝,齐声嘶吼:“臣等不敢!臣等愿为陛下效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杨国栋更是抢著叩首表忠心:“启奏陛下!四镇共计战兵两万八千,辅兵一万二千,粮草军械一应齐备!全军唯陛下马首是瞻,隨时听候调遣!”
朱慈烺微微頷首,帐內凝滯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一丝:“好。今夜全军好生休整,饱食安眠。明日辰时,点將台誓师,朕要亲自告诉全军將士,此战为何而打,功如何赏,过如何罚。都听明白了?”
“臣等明白!”四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再无半分迟疑。
入夜,通州大营
连绵的篝火从营门一直蔓延到原野尽头,如同落在地上的星河,与天际的繁星交相辉映。
李守鑅坐在自己的主將营帐里,面前摊著全镇的兵马名册,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早已没了白日里的惶恐,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手里的红笔,一笔一划地將名册里的老弱病残尽数圈出,全数划入辅兵輜重队,又將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三千家丁亲兵,单独列出来,编入前锋营。白日里那支钢铁洪流从眼前走过的画面,依旧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太清楚了,跟著这样一位手握强军、赏罚分明、杀伐决断的帝王,任何观望和保留,都是自寻死路。唯有往前冲,用敌人的人头换战功,换前程,才是唯一的活路。
帐外传来车马滚动的声响,亲兵掀帘进来稟报,是杨国栋押著十几车藏了多年的粮草军械,连夜往中军大营交割去了;远处的营门处,快马疾驰而出,是唐鈺派往密云的信使,传令留守的精锐尽数开拔通州,一兵一卒不得滯留;隔壁的营寨里,马岱正带著亲卫连夜整肃队列,演练冲阵战术。
整个通州大营,没有了白日里的观望与忐忑,只剩下被彻底点燃的战意与亢奋。火堆旁的士兵们低声议论著陛下许下的厚赏,议论著那支所向披靡的铁甲军,嘶吼著要打吴三桂,要打建虏,挣银子,挣前程。
李守鑅放下笔,抬头望向中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那面明黄的龙纛,哪怕在黑夜里,也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也指引著所有人的方向。
他拿起腰间的佩刀,缓缓拔出,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寒芒。
这一仗,必须贏,也只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