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几位人物，手握著全国八成以上的电影屏幕，在线上售票平台还没有成气候的年代，这些人握著电影上映后的生杀大权。
    一部电影能不能多排片、能不能火的久，全看他们一句话。
    在这些人眼里，管你是什么来头，哪怕你上映前吹得天花乱坠，只要上映后不能给他们带来利润，立马砍掉，一点不带拖泥带水的。
    “王导，这片子听说挺有意思？”
    “喜剧加悬疑，新鲜玩意儿，今天可得好好看看。”
    几个院线负责人笑著寒暄，话里话外都是客套。
    他们不傻，能把在座这么多院线的负责人同时请来试片，可见中影对这片子的重视程度。
    至於值不值得多排片，那得等看完再说。
    眾人重新落座，发行部的员工打开投影，把画面投放到大银幕上。
    韩三品最后补了一句：
    “都是自己人，一会儿看完片子，有什么说什么。”
    王云帆点点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灯光渐暗，银幕亮起。
    ……
    由於此次播放的还是试映版，时长大约在两个半小时左右。
    期间，王云帆坐在第一排，一直在回头观察各位大佬的神情。
    一开始，王云帆以男主角身份出现在银幕上时，他注意到后排，几个院线负责人凑在一起议论，大概意思就是『导演自己演男主，是否靠谱的这件事上。』
    等到肖扬饰演的坤泰出场时，放映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笑声。
    王云帆再回头，看见刚才那几个还在嘀咕的大佬，这会儿笑得前仰后合。
    剧情继续推进。
    凶杀案发生，唐仁和秦风被迫捲入，抽丝剥茧的推理开始。
    笑点密集但不刻意，推理严谨但不晦涩。
    喜剧和悬疑两种元素被揉在一起，竟然没有丝毫违和感，节奏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走神。
    王云帆原本还在观察大佬们的表情，后来自己也被剧情带进去了，完全忘了回头。
    等他反应过来，偷偷瞄了一眼后排，这群中年男人居然没有一个起身去厕所的，个个盯著屏幕，眼睛都不带眨的。
    他此刻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个半小时后，电影正片结束。
    韩三品第一个站起来为王云帆鼓掌……
    啪！
    啪！
    掌声还没完全响起，银幕突然一黑，这是王云帆改编的剧情，也是安在电影结尾后的彩蛋，只是片花还没做，此刻只用了一个黑屏做转场。
    病房里，刘一菲饰演的思诺坐在床上，对面是一个背对著镜头的模糊人影。
    “你怎么看秦风？”
    思诺嘴角微微扬起：“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那人沉默片刻：“q组织对他的考核，还没有结束。”
    门外传来脚步声，人影消失。
    电影正式结束。
    放映厅的灯光亮起，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韩三品站在原地，接上刚才没有鼓完的掌声。
    成龙也紧接著站起身来，一边鼓掌，一边急切地穿过人群走到王云帆面前。
    看完试映，大哥是確信王云帆有这个能力，说不定自己追逐了几十年的影帝梦想，真能靠这个年轻人实现。
    他用力拍了拍王云帆的肩膀，眼睛里闪著光：
    “王导，我的那部戏，什么时候能拍？”
    王云帆没想到大哥居然是关心这个，笑道：“大哥，本子还在打磨……”
    “那就赶紧磨！”成龙笑著打断他，“我可等不及了。”
    一旁的姜汶听到，也坐不住了，
    “哎，小子，你答应做我下一步电影的副导演，这事可別忘了。”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眼神都变了。
    能让姜汶当眾追著要人的，整个华语影坛也没几个，能让成龙主动催著要戏的，更是稀罕。
    而现在，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几位院线负责人面面相覷，看王云帆的眼神又热切了几分。
    这片子要上，排片得给足了。
    他们赶紧围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开场时真诚多了。
    “王导，恭喜你，又拍出一部好电影。”
    “王导，我不得不佩服，能把喜剧和悬疑融合得这么好，国內你还是第一个。”
    几位院线负责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这片子稳了”的意思。
    面对这些人的吹捧，王云帆没有飘，而是委婉地询问排片量的问题。
    大家都是老江湖，一点就透，他们当著韩总的面，拍著胸脯保证，
    “这片子上映，排片的事儿你放心，我们星美肯定给足。”
    “我们联合院线也是，这么好的片子，不排满都说不过去。”
    王云帆这下心里有了底，一一和各位大佬握手道谢，並交换了联繫方式。
    中影总经理办公室。
    王云帆和韩三品对视而坐。
    助理重新泡了两杯茶，韩三品端起面前的那杯，开口问道，
    “档期的事，你心里有想法了吗？”
    王云帆点点头：“贺岁档是一定的。关键是具体哪一周。”
    韩三品笑了：“你小子倒是门儿清。”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內部电话，拨了个號码，
    “让发行部王主任来一趟。”
    在2005年这个时间，说贺岁档，实际上指的通常是12月中下旬至次年1月上旬的黄金时间。
    彼时还没有“春节档”这个概念。
    大年三十大家都窝在家里包饺子看春晚，初一到初三商场影院基本都关门歇业，走亲访友才是正事。真正要等影院恢復正常营业、观眾重新走进电影院，那得是初四初五往后的事了。
    真正等到春节档这个概念兴起、影迷的观影习惯被改变，得再过个四五年。
    所以那年头的贺岁档，核心战场就在12月中旬到元旦这十几天。谁能在这段时间抢到观眾，谁就是贏家。
    咚咚咚。
    发行部的王主任推门而入，他將几张表格交到了韩三品的手上。
    韩三品接过来扫了一眼，直接递给了王云帆。
    王云帆接过表格一看，是2005年贺岁档要上映的电影排期表。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一行行片名和日期，並找韩总借了只笔，开始再表格上圈圈画画。
    贺岁档不愧为全年热度最高的档期，表格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期待上映的电影，不过其中最值得关注的只有几部。
    第一部必然是陈愷歌导演的《无极》，儘管王云帆知道这玩意儿后来被骂成什么样。但此时，《无极》的噱头可是拉满了。
    第二部是刘震伟导演的《情癲大圣》。虽然打著《大话西游》续集的名头，但这片子也就那样。阿sa没什么票房號召力，范兵冰也只是刚刚有点冒尖，唯独谢廷峰的名字摆在那儿，不能小看。
    第三部是张一谋的《千里走单骑》。国师回归文艺片，品质自然有保障，但文艺片的受眾有限，在贺岁档这种商业属性为主导的战场上，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第四部是陈可鑫导演的《如果爱》，这部號称国內首部歌舞爱情片，虽然有金成武、周讯、张薛友的阵容，但歌舞片也是小题材，在同期很难转化成爆炸性的票房。
    最后一部，便是成龙的《神话》。
    王云帆又看了一下排片日期，《如果爱》上映於12月1號，《无极》和《神话》上映於12月15號，剩下两部电影上映於12月22號。
    权衡再三，王云帆做出决定。
    “韩总，《唐探》就定於12月15號上映。”
    他还是那个思路，既然躲不掉，那就正面刚，这点从之前的《鼓手》正面迎战《头文字d》的结果就能得到印证，即便后面不出现特殊事件，开画那几日，《鼓手》的票房也丝毫不虚对手。
    《无极》一个也是打，再加上《神话》一双也是干。
    就是苦了大哥的票房了。
    王云帆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只能日后用影帝帮大哥弥补回来了。
    韩三品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无极》、《神话》和王云帆的《唐人街探案》，中影都是资方。
    虽说左手倒右手，但两部和三部，区別大了。
    两部同时上映，顶多是兄弟爭家產，谁贏都是自家的。贺岁档的市场容量足够大，观眾分成两拨，两家都不会过得太差。
    但三部同一天上映，那就是自己跟自己打架，超出了市场的消化能力。
    排片资源被稀释，宣传资源被分散，观眾也被分流，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三败俱伤，谁都没拿到预期的票房，谁也別想独吞那块最好的肉。
    “云帆，你確定不再考虑一下？”韩三品斟酌著开口，语气儘量委婉，“《无极》和《神话》都是中影投的，你也是中影投的。三部同一天，不是个好主意。”
    王云帆抬起头，没急著回答。
    韩三品继续道：“你要是担心被压著打，我可以帮你协调，往前挪一周或者往后推一周，避开最激烈的正面交锋。这样对大家都好。”
    王云帆笑了：“韩总，您这是心疼《无极》还是心疼《神话》？”
    韩三品被噎了一下，摆摆手：“我心疼中影的钱。这三部片子加起来快好几个亿的投资，同一天上映，那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
    与此同时，看完《唐探》试映后的唐季黎內心却起了波澜。
    他和这些院线负责人不一样，他们是生意人，只管这片子能不能赚钱；他是导演，能看出门道。
    贺岁档，观眾图的就是个乐呵。
    这个概念最早来自於20世纪80年代的香江电影圈，最初是明星们在新春之际聚在一起，拍些热闹喜气的影片献给观眾。
    一般认为1981年的《摩登保鏢》就是最早的贺岁片，该片在农历新年一经推出便大获成功。
    此后，贺岁片便成为香江电影的一大特色类型，例如大家熟知的《家有喜事》、《大话西游》、《喜剧之王》等均属於贺岁片的类型。
    这些片子都以喜剧为主，主打喜庆，欢乐，热闹的故事元素。
    1995年，成龙主演的《红番区》以“贺岁片”名义被引进內地，並定档在春节上映，取得了巨大成功。
    这才让內地电影人和观眾第一次意识到“贺岁片”这个档期的巨大潜力。
    要说开创內地电影市场贺岁档先河的，当属冯晓刚。
    他执导的《甲方乙方》於1997年12月24日上映，被公认为是龙国內地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贺岁片。
    它用300多万的投资，换回了3600万的惊人票房，一举激活了內地的贺岁市场。
    此后的三年，《不见不散》《没完没了》接连上映，票房都突破3000万，也彻底將“贺岁档”这个黄金档期，植入到电影人和普通观眾的概念里。
    从那时起，每到年末，观眾们就养成了进影院看喜剧的习惯。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今天。
    《神话》虽说是宏达的史诗片，那也是古装正剧，打打杀杀，死来死去。而《唐探》这片子，笑料密集，节奏轻快，全程不带喘息的，正好踩在最討喜的类型上。
    所以当唐季黎看完《唐探》的试映后，他心里已然有了判断。
    《神话》从製作和故事性上绝对不虚《唐探》，只是这个档期，不適合它。
    而贺岁档同期上映的电影，从类型上看，似乎也不是《唐探》的对手。
    他心里开始打鼓，他將杨受城和成龙拉倒身边，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杨总，大哥，”
    “咱们的《神话》，原本也是定在了贺岁档，要是和《唐探》撞上，你们觉得有几分胜算？”
    唐季黎的话说的非常委婉，意思就是正面廝杀，他们未必能贏。
    成龙没有表態，只是看向杨受城，杨老板此时也紧锁眉头，开始权衡。
    其实对於来说，《神话》和《唐探》都是由英皇投资的，无论观眾选择哪一部，自己都能挣钱。
    但对於导演唐季黎就不一样了，《神话》是他呕心沥血拍出来的，从敦煌到印度，从动作设计到特效製作，每一个镜头都砸进了心血。
    他比谁都希望这片子能拿到最好的票房，而不是在贺岁档被一部喜剧压著打。
    “杨总，”
    唐季黎斟酌著开口，
    “我不是怕输，是觉得没必要硬碰。换个合適的档期，《神话》能拿到的票房，未必比现在少。”
    杨受城沉默了几秒，终於点了点头：
    “行，那就改档。反正都是英皇的片子，《唐探》先上。”
    成龙开了口，“老杨，话不能这么说。改档是改档，人情是人情。咱们可以撤，但这人情得让小王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