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决断
未时初,日头偏西。
陶长青回到李家宅院时,门前已不復清晨的慌乱。
『李守诚这么多年,確实长进不少。』
书房內,李守诚独自坐著,面前摊著一本帐册,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起身,对陶长青拱手:“桃仙老爷回来了。庙中……情形如何?”
“守诚,坐下说。”陶长青的灵识虚影自行在对面一张圈椅中“坐”下,形態比清晨时凝实了些许。
“弟妹可在?有些事,需得当面问清。”
李守诚眼神一黯,唤来僕役。
不多时,李王氏被丫鬟搀著进来。她显然哭过许久,眼睛红肿,看到陶长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低下头,默默对陶长青行了一礼。
陶长青没有绕弯,直言道:“我去了灵童大王庙,庙中『寄名阁』,见到了无数孩童的『寄名锁』。其中,是否有虎头的?”
李王氏身体一颤,抬眼看向陶长青,又飞快地瞥了丈夫一眼,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妾身多年不孕,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后来,后来娘家嫂子说那庙灵验,我便……”
“后来虎头出生,就又带他去『寄了名』,留了『同心印』。”她说著,又落下泪来,“自那以后,虎头睡得也安稳了,身体也壮实。我便以为是神灵庇佑……”
李守诚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但他强忍著没有发作,只沉沉问:“那『同心印』是何样式?后来如何了?”
“是……是红线缠著胎髮,打了个吉祥结。”
李王氏从怀中颤巍巍摸出一枚摺叠成三角、以红绳繫著的黄符。
“便是这个,一直让虎头贴身戴著。”
陶长青虚指一引,那枚符飘至他面前。
灵识扫过,符纸是寻常硃砂黄表,符文也是祈福安神的常见式样,並无特异。
但就在符纸摺叠的內层边缘,他感知到了一丝极淡的、与虎头魂体同源的波动,以及一点几不可察的暗褐色痕跡。
“可还做了別的?”陶长青追问,目光如炬。
李王氏被他目光所慑,努力回忆:“玄灵子道长说,为了孩子好,当行『通灵』之仪。他……他用一枚金针,刺破了虎头右手中指,挤了一滴血,涂在这符的背面,又念了很长一段经文……我当时心疼,但道长说这是古礼,『血亲通灵』,神灵方能感知庇佑……”
“血契!”
陶长青面色难看。
“糊涂!”李守诚拍案而起,面色涨红。
陶长青將那枚符递还给李王氏,语气沉重:“那非是祈福,是以血为引,以符为媒,在虎头魂魄与那庙宇,建立了一道极为隱蔽的『通道』。”
“那滴血中蕴含虎头一丝先天命气与魂息,被符咒吸纳,与庙中阵法相连。利用生气稳住其魂魄,如同……將良材置於暖房,徐徐滋养,以待其时。”
“那今日虎头昏迷……”李守诚急问。
陶长青沉声道:“对方强行『引渡』了虎头的部分魂魄本源,造成魂魄离体。”
李王氏再也支撑不住,瘫软下去,被丫鬟扶住,只余压抑的呜咽。
“桃仙……”李守诚深吸几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对著陶长青深深一揖,腰弯到极处。
“守诚治家无方,內闈不修,致有此祸!累及桃仙奔波劳心,更是惭愧无地!敢问桃仙,该如何施为,方能救回虎头?”
“对方经营日久,所图非小。”陶长青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也带著试探之意。
“为今之计,有两法可施。其一,你携弟妹亲自前往灵童大王庙,奉上家財,以求避祸。想来那庙祝所求不外乎黄白之物,时时祭祀,岁岁供奉,应不至有破家灭门之祸。”
李守诚面色难看至极:“桃仙,第二法是?”
“直捣黄龙!我於子夜潜入庙中地穴,找到那与『血契』相连的核心之物,切断联繫,或可救回虎头魂魄,並窥其全豹。”
他看向李守诚:“然此行凶险。庙中必有防备,地穴情况不明。我一旦潜入,可能打草惊蛇,对方或狗急跳墙,对虎头不利。故,需尔抉择。”
良久无言…
李守诚双拳紧握,不断在屋中踱步。
“老爷……”李王氏瘫在榻上,无力的叫了一声。
“桃仙,”他声音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守诚读圣贤书,知『见义不为,无勇也』。今日贼人害我儿,他日亦害別家子。此等邪魔,假託神佛,祸乱人间,乃世间大恶!若因我一家之惧,而容其继续为祸,守诚枉为人父,亦愧对先祖教诲!”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对著陶长青,一揖到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
“守诚无能,救子无方,破邪无力。今,愿將虎头性命,闔家安危,尽数託付於桃仙!但请桃仙放手施为,斩妖除魔!李家上下,皆听號令,纵有万一……”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一下,旋即化为钢铁般的坚硬,“……亦不悔今日之决!只求桃仙,务必珍重!”
李王氏也挣扎著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只是磕头。
陶长青面色不变,心中却多了三分讚赏之意。
若无此等决断之力,再上一个糊涂的內子,纵然武曲降世,李家也断无前路。
“请起。”他虚扶一下,语气依旧平静,“我既受託,必竭尽全力。虎头魂魄被我秘法稳住,三日之內当可无虞。今夜子时,我便行动。在此之前,需做些安排。”
他让李守诚取来纸笔,以灵力为墨,凌空勾勒,画出数道繁复的“乙木安魂符”与“辟邪桃符”,吩咐张贴於虎头臥室及宅院关键方位。
又授李守诚几句简短的《清静渡人经》安神咒,让其於子时前后,在虎头床边持诵,以作呼应。
书房內,烛火跳动。
李守诚依照吩咐,沉稳地安排著一切,安抚妻子,调派可靠僕役守夜,將宅子守得如铁桶一般。
陶长青的灵识归於后院桃木本体,手中握著那截“桃都木心”,心神沉入灵台,將状態调整至巔峰。
夜色渐浓,如墨染宣纸,一点点吞没了青阳县城。
远在西山杏子林边的灵童大王庙,最后一缕香火也终於熄灭,沉入一片与山林无异的黑暗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