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立庙
春光渐老,桃枝山已是绿意葱蘢。
新植的万千桃木扎稳了根,地气流转渐顺,山中灵机一日盛过一日。
李守诚这日上山,照例先看顾了桃林。
他登顶至那株苍劲桃木前,整了整衣冠,郑重作揖:“桃仙老爷,守诚思忖一事。”
“老爷於此山开基立业,调理地脉,泽被一方,当有祠庙受享香火,以定人心,彰显神威。守诚愿效绵薄,捐资修建,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桃木旁灵光流转,陶长青青衫虚影显化,闻言微微一笑:“守诚有心了。確是和我想到一起了。”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李守诚闻之大喜,急匆匆便要安排。
“慢,慢!这庙,却不是为我而立。”
“这是为何?”李守诚微怔。
“我乃泰山府所封神祇,位不过从九品,如今代桃枝山山神而已。立庙暂可不必。”陶长青语气温和。
他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春水泛起的涟漪般的笑意。
“不过,庙確该立。只是所祭之神,当是正位尊神。”
他抬手指向东方天际:“当祭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此为吾辈主宰,万物宗源,正本清方是根本。”
又虚指脚下山峦,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再祭碧霞元君泰山圣母娘娘。娘娘主生发,慈航运化,最是慈悲。”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那丝笑意明显了些。
“啊,还有神荼、鬱垒二位桃都神將,可莫要忘了。”
“二位上神镇守阴阳,巡察四方。在此立像……”他眼中笑意盈盈,语气却正儿八经。
“一来全了上下礼数,二来嘛——若將来真遇著什么难处,焚香祝告时,二位神將听得熟了,总不好装作没听见不是?”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著点玩笑的意味,將那份“朝中有人好办事”的心思,化作了一缕清风明月般的俏皮。
山林间一株通了灵的桃木,懂得向著阳光雨露舒展枝叶——
既要在此地扎根,自然要將该拜的山头、该结的善缘,都安排妥当。
李守诚哪知这些神道弯绕,只觉陶长青说得有趣在理,忙道:“老爷思虑周全!那这庙宇规制、神位次序……”
“庙名便叫『东岳行祠』。”陶长青显然早已成竹在胸,声音清朗,“正殿主位,当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此为至尊,居中而坐,统御十方。”
“左侧,”他虚指殿左,神色恭敬,“设碧霞元君泰山圣母娘娘神位。元君乃府君佐神,化育万物,居左辅之位,合乎『左昭』之制,正得其宜。”
“右侧,”他转向殿右,眼中笑意又隱现,“立神荼、鬱垒二位桃都镇守神將法相。二位乃天门守將,协理阴阳,居右弼之席,合乎『右穆』之规,也合武神之位。”
他顿了顿,特意补充道:“神荼將军手中,当持桃木剑。此乃其本源法器,不可缺了。”
这番安排,主次分明,左右有序,深合庙祀礼制。
李守诚听得心服口服:“守诚明白了!这就去办!”
李守诚办事向来利落。他重金请来州府有名的工匠,择定山巔东侧一处背靠苍石、面朝云海的平阔地,亲自督造。
工匠们见是“山神老爷”的庙,又得山中灵机滋养,个个尽心竭力。
不过月余,一座青砖灰瓦、规制严谨的庙宇已矗立山巔。
庙门悬“东岳行祠”黑底金字匾,笔力沉厚。
殿內神像亦已塑就,皆是上好香樟木雕成,敷彩贴金。
庙成需开光。
择一吉日,天青云白。
李家及数名自愿前来的乡邻,备齐三牲五穀、时鲜果品、香烛宝帛,候在庙外。
山风过处,送来新桃嫩叶的清气。
陶长青显化庙前。
他今日青衫之外,隱有淡金光华流转,与整座桃枝山气息浑然一体。
他神色肃穆,先对东方泰山方向遥遥三拜,然后转身,面向庙门,行神道祭礼。
神念凝聚,通达上苍:
“臣,泰山府敕封、从九品巡山青令,代桃枝山山神陶长青,谨以至诚,告於皇天后土。”
“今於治所桃枝山巔,立东岳行祠,恭塑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碧霞元君泰山圣母娘娘、神荼鬱垒二位桃都镇守神將法相。”
“伏望尊神垂慈,分身驻蹕,监察此地,享此微祀。佑我桃枝,风调雨顺,邪祟不侵,生灵安康。长青必恪尽职守,不负神恩。谨告。”
言毕,他接过李守诚奉上的第一炷大香,凌空一引——
香头无火自燃,青烟笔直如线,裊裊上升。
他將香稳稳插入殿前青铜巨炉之中。
就在香入炉、烟升腾的剎那!
殿內,碧霞元君泰山圣母娘娘神像周身,骤然绽放出温润明亮的青色光晕。
那光如春水漫溢,瞬间充满整个殿堂,更透出殿门,將庙前空地映照得一片碧透!
一股宏大、慈和、滋养万物、庇佑眾生的磅礴道韵,如同三月春风拂过山野,瞬间笼罩了整座桃枝山。
李守诚与眾人只觉一股暖流自顶门灌入,周身疲乏尽去,心中充满难言的寧静喜悦。
几个年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伏地喃喃:“娘娘慈悲……”
隨后,神荼神將的金甲之上,骤然爆起一簇细碎耀眼的金色雷光。
“噼啪”一声清响,带著斩妖除魔、镇邪破煞的无上威严。
凛然之气横扫四野,山中最后残存的点滴阴晦,如雪遇朝阳,瞬间消融!
而就在雷光闪过、眾人皆低头屏息的瞬间——
那神荼木雕像按剑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紧接著,神將那双原本怒目圆睁、威慑邪祟的眸子,竟朝著殿外陶长青的方向,极快地眨了一下。
眼中金光一闪而逝,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与戏謔。
陶长青正全神感应元君灵应,忽觉一道熟悉而亲切的意念拂过心头——正是神荼那爽朗豪迈的气息!
他心中一动,抬眼望去。
只见神荼雕像已恢復威严常態,仿佛方才那一下眨眼只是山风迷眼。
但伴隨著刚刚那一道金色雷霆,陶长青身上“巡”字木牌,已然换成“桃枝”两个大字!
从九品巡山青令,代桃枝山山神,从此刻起“代”字便拿去了。
【兹有巡山青令陶长青,前破邪巢,救拔童灵,功德昭著。今核其功,擢升为正九品桃枝山山神,实领此地,镇守一方,调理阴阳。望尔勤恪神职,庇佑生灵,毋怠毋忽。】
这位师尊,当真是……
陶长青唇角微弯,眼中笑意真切了几分。
灵应持续十息,方缓缓收敛。
青光与雷光没入神像,殿內重归肃穆,但那慈和道韵与凛然神威,已深铸此庙每一砖一瓦。
山风清冽,桃枝轻摇。
李守诚等人激动难言,对著庙门连连叩首。
从今日起,这“东岳行祠”在他们心中,便是真正有正神坐镇的灵验之地了。
陶长青静立香炉前,望著裊裊青烟升入碧空。
庙立了,神请了。
这桃枝山的根,今日算是真正扎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