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不得往生之狼
走廊空荡,浓雾瀰漫,水珠从天而降,砸在楚子航脸上。他抹去水跡,这冰冷的感觉,恍如独自佇立在无边的雨夜。
他一步步向前,走廊尽头,浓雾深处,血红的“exit”標识在闪烁。门內传来巨响,震耳欲聋,仿佛有狂暴之物正疯狂捶打,欲破门而出。
楚子航一脚踹开门,更浓烈的白色蒸汽如怒兽般喷涌而出。惨白的日光灯下,那些似曾相识却永远模糊的面孔,如同之前的仪式,沉默地佇立著,以无表情的脸迎接他,他们在窃窃低语。
这是保安们无法窥见的世界,却在他眼中异常真实。这21层,早已人满为患。他们正缓缓步出浓雾,向他,楚子航,无声地围拢。
楚子航摘下耳后的通讯器,隨手扔在地上,抬脚,碾碎。与其他人的联繫,彻底切断。
接下来,唯有杀戮。
“行动撤销,人员撤回!”曼施坦因抓起麦克风嘶吼,“警察就要到了,不能有人落入警察手里,楚子航在哪里?楚子航在哪里?”
刺耳的警报席捲了整个中央控制室,精心策划的行动,被一辆鬼魅般的无人货车彻底搅乱,滑向失控的深渊。他们与楚子航失联。无人知晓21层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通讯中断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足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行动继续。”一旁的施耐德忽然伸手,按住了麦克风,阻止了曼施坦因的后续命令。“我知道楚子航在哪里。”
施耐德在屏幕上调出登录页面,输入密码。润德大厦的剖面图浮现,21层,一个高速闪动的红点异常醒目。
“那就是楚子航,”施耐德声音低沉,“他没事,就在21层活动。”
“谢天谢地。”古德里安捂著胸口,长舒一口气。
曼施坦因愣住了:“他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施耐德回答。
“村雨”带著吞吐的火色光影,一次次撕裂浓雾,在空气中留下透明的刀痕,纵横交错,如一张用笔凶险的狂草习字帖。一个又一个墨黑的影子嘶吼著扑上,又在锋锐的刃口下被挥作一泼浓墨,於浓雾中碎裂,化为千万条墨丝飞溅。当“村雨”的刀身被黑血浸染,一层清润的水珠悄然凝结,洗去了刀身的污浊。
更多的黑影,自浓雾深处走出。楚子航已无暇分辨真实与虚幻,如同那场颱风中的往事。楚子航再一次看到了那些黑影,但让他震惊的是,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死侍,而是一只只“狼”,由死侍转化而成的“狼人”。
“但他从未让我失望。他会把我们要的东西带回来。”施耐德瞥了一眼时钟,“他还有两分多钟,时间足够。”
“两分钟?按照计划他现在应该带著资料在下降的电梯里了!整个计划的节奏全乱了,叫你的学生撤回来!”曼施坦因又惊又怒。
“我没法叫他回来,我也联繫不上他。计划节奏乱了就乱了,他已脱离你的计划。”施耐德冷冷道。
“脱离计划?”
“意思是他仍在行动,但不在你规划的轨道上。他会独立取回资料。我说过,派他一人足矣。团队,只是用来阻碍他的,而非配合他。”
“他一个人?”曼施坦因简直难以置信。这是“ss”级任务,整个计划经过“诺玛”反覆推演,风险被逐一排除,最终確定了九人团队。每个人都是精密仪器上的零件,协同运转。此刻,却有一枚零件脱离,试图独自完成整部机器的功能。更荒谬的是,打造这零件的人深信它能做到,这就像一个赛车轮胎妄想代替整车跑完拉力赛,而设计师还在为它鼓掌!
“对他並不难。我只希望他別把事態弄得太失控。”施耐德將早已准备好的一叠资料递给曼施坦因。
曼施坦因疑惑地翻开,只读了几段,脸色骤变,瞳孔放大,隱约透出金色。
“这是他以前的任务报告。真实版本。你在诺玛那里查到的,是我润色过的。”施耐德语气平淡。
曼施坦因看了半页,“啪”地合上文件夹,沉默数秒,深深吸了口气:“施耐德……你自己知道,你的学生……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但他很好用。虽在实习期,他已是执行部的王牌专员。”
“但你並不放心他,”曼施坦因紧盯著施耐德的双眼,“所以你在他身上安了信號源。他知道吗?”
施耐德扭头望向窗外:“他不知道。不是放心与否的问题。就像你有一柄锋利的刀,你总想知道它在哪里,免得……它不小心割伤了什么人。”
“信號源装在哪里?”
“他在学院医务部补过牙。那时植入的,用鈦合金牙冠盖住,x光也照不出来。”
“血统那么优秀也会有蛀牙?”古德里安插话。
“知道他有蛀牙的时候,我居然鬆了口气,”施耐德幽幽道,“这样他才像个人类。人类本就该是种有缺陷的物种——会生病,会疼痛,会怯懦。不够完美,却更真实。”
“好,但是必须联繫路明非,我们必须排除任何风险。”曼施坦因眉头紧锁。
......
“老爹,你手边有纸笔吗?快去拿!”唐威蜷缩在厚重的黄花梨办公桌下,死死抱著座机听筒。只有这件沉重的家具能给他一丝安全感,背靠著坚实的木背板,心跳才勉强维持在不会心肌梗死的频率。
“我有三张银行卡,交通、招商、工商的,卡號都写在咱家蓝皮相册夹页里了,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別插嘴,听我说完!我这儿忙得很,一会儿就得掛!”唐威喘息著,竭力让声音听不出颤抖,不能让老爹听出破绽。
“咱家房產证都在大姑家,六套商品房一间商铺,七个证。你可別数错了,我用你名字买了三百万的信託,一年半到期。还有你的商业保险別忘了,也是三百万。哦对了对了,我那些表和翡翠都是值钱货,加起来少说两百万,你可別给我扔了。”唐威抹了把脸,眼泪还是不爭气地往外涌。
“我没事儿,你別担心,我们不是要办签证嘛?我告诉你家底儿,签证官问你你好答。我真没事儿,我说话你怎么不信呢?別他妈的跟我叫板行不行?从小到大你就爱跟我著急上火,这节骨眼上至於吗!”
“我有个客人,今晚不回去吃饭了。”他猛地掛断,拔掉了电话线。
办公室一片漆黑。唐威被困死在这办公室了。原本有一部需要贵宾卡才能启动的电梯直通此地,但此刻,无论唐威怎么刷,电梯都毫无反应。这顶层办公室是唐威真正的巢穴,只有少数几个心腹知道。墙壁里砌著保险柜,现金、帐本、要紧的东西都在里面——当然,也包括那个装资料的纸袋。
从“国安猛男团”闯进底层商场起,唐威就觉得不对劲。加上那封诡异的站內邮件,再然后有人闯入了21层,然而仅仅半分钟后,他再往下打电话,就再无人接听。他想溜,却迟了。
猎人这行的钱烫手,江湖老话说的好:“出来混,迟早要还。”这些年半黑不白的勾当,光刨人祖坟就干了几十票,要说没报应,他自己都不信。
他早该明白,那250万美元,来得太容易了,容易的钱,都烫手!
好在这些年赚的钱,洗了又洗,都已用不同名目转到了老爹名下。他若真掛了,老爹会惊觉自己竟是个富豪。一个老光棍揣著几千万上亿,不知会有多少居心叵测的女人打主意……想到这儿,唐威就一阵伤感。他很小的时候,老娘就扔下他们父子南下“赚钱”,一去不回。老爹是个工人,靠著厂里那点工资和夜里看仓库的微薄收入,供他上学,后来还提前退休把工作让给了他,自己接著看仓库。
老爹一直没再婚,家里没个女人,日子苦哈哈。倒不是对老娘念念不忘,老爹也跟唐威说过喜欢胸大的女人,可这样的女人都要求把唐威送到奶奶家养。老爹不干,老爹说:“我儿子不能那么养,我儿子那是个小流氓啊,人家镇不住他,他得待在我身边!”
所以,没女人愿意跟老爹过。唐威觉得老爹该先把女人誆来给爷俩烧饭洗衣,为此他去奶奶家住几个月再回来也没啥。老爹,就是这么个死脑筋的“傻逼”,死活要把他留在身边。
因为老爹“傻逼”,所以唐威必须“牛逼”。一家子就俩男人,总得有个牛逼的,不然不叫人欺负死?唐威当猎人发了第一笔横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钱提成现金,一摞摞拍在老爹面前:“嘿!怎么样?你儿子有出息吧,要花多少,拿!”
老爹当时就拖了哭腔:“儿子,抢银行要杀头的啊!你快走,钱都带走,我留下帮你拖住警察!”
想到这儿,唐威眼泪哗哗的。心想早知道该在掛掉之前给老爹把老伴搞定,这样也能放心去了。可惜老爹平日里来往的那几个,都入不了他的眼,不是眼袋太大就是皮肤太黑,当后妈,他觉得在朋友圈里抬不起头。
他痛哭流涕了一会儿,猛地想起一件事:就算对头知道这办公室,可贵宾电梯停了,来这里的捷径断了。警察来之前,他们应该到不了。
他从桌肚里爬出来,將办公室门锁扣死,用尽力气把沉重的办公桌推过去死死抵住。感觉藏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堡垒,他这才略略鬆了口气,瘫坐下来。
……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轻响。楚子航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空气中瀰漫的不是寻常的尘埃和纸张油墨的气味,而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腐臭。甜腻的铁锈味像粘稠的蛛网一样缠绕其间,几乎有了实质的触感。这里不是唐威那间堆满任务档案、略显凌乱但还算正常的办公室,而是一个冰冷的陷阱。
预想中那个猎人唐威並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占据了办公室中央位置的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
那根本不是狼。或者说,是狼的某种褻瀆形態。它庞大的身躯几乎顶到了天花板,粗壮的骨骼刺破了腐烂、流脓的皮毛,裸露出漆黑的骨架。肋骨如同一排扭曲的牢笼,清晰可见。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顺著皮毛的破口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片片污浊的痕跡。最令人窒息的是它的头颅——那双曾经可能是绿色的狼眼,此刻只剩下两个燃烧著地狱般暗红火焰的空洞,死死地锁定了楚子航。下頜咧开一个超出常理的角度,粘稠的唾液混合著散发著更强腐臭气息的涎水不断滴落。但更诡异的,是它张开的巨口中,並非舌头的存在,而是数个不断搏动、膨胀收缩的、暗红色的肉球,像某种畸形的肿瘤器官,表面布满了蚯蚓般的青筋,每一次蠕动都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嚕”声。
而当楚子航目光扫过四周时,寒意如同冰蛇般从脊椎瞬间窜上天灵盖。刚才还显得“空旷”的办公室角落阴影里、在翻倒的文件柜后面、甚至攀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无声无息地亮起了一双双同样燃烧著暗红光芒的眼睛。狼群,数量远超之前感知到的,足有二十头之多。它们的皮毛同样呈现出不健康的灰败和脱落,有些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头,动作僵硬却带著野兽捕猎特有的压迫感,將楚子航完全包围在狭窄空间的中心。它们並非真正的生物,更像是被某种黑暗力量扭曲、驱役的亡灵造物。
“嗷呜——!”
那腐首巨狼没有给楚子航更多的观察时间,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並非狼嚎、更像是某种腐蚀性气体强行通过腐烂管道时的嘶哑咆哮。隨著这声號令,楚子航左手侧最近的一头狼尸猛地从阴影中扑出,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腐烂的利爪直取他的咽喉。
时间在楚子航眼中骤然凝滯。
璀璨的金色光芒瞬间在他眼底点燃,如同两轮冰冷的太阳。冰冷的杀意混杂著沸腾的龙血瞬间充斥全身,將腐臭的空气都挤压开来。手中的“村雨”长刀,在感受到主人意志的剎那,仿佛也发出了渴血的嗡鸣。
“言灵·时间零!”低沉的龙文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吐出。楚子航的身影瞬间模糊。
硕大的狼头与身体分离,落在地上滚了几圈,那双燃烧的红光瞬间熄灭。腐败的黑色污血如同廉价喷泉般从断裂的颈腔喷涌而出,在地上画出奇诡的图案,浓烈的腥臭味更加刺鼻。
这一击乾净利落,然而並未能震慑住狼群分毫。它们仿佛完全没有恐惧的本能,同伴的死亡只是投下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是更疯狂的暴动!
腐首巨狼口中的肉球猛地剧烈搏动,发出沉闷的鼓点声。那声音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灵魂深处,带著强烈的精神衝击。伴隨著这“鼓点”,更多的腐狼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同时扑向楚子航,它们的动作更加疯狂,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腐肉和骨骼在动作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碎裂声。
楚子航如同风暴中的磐石,身姿矫健到非人。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闪避都精確到毫釐,每一次挥刀都精准而致命,直取腐狼“核心”所在,或是头颅,或是脊柱。村雨在他手中化作一片舞动的银色光幕,每一次银光闪现,都伴隨著污血飞溅和腐狼身躯的碎裂。
“噗嗤!”一刀刺穿第二头腐狼的眼眶。
“唰啦!”第三头从背后偷袭的被侧身闪过,同时反手一刀將其开膛破肚。
“咚!”他顺势一脚踹在扑来的第四头腐狼胸口,將其如破布口袋般踹飞,撞在墙上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然而,狼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且不知疲倦、不惧死亡。狭窄的空间严重限制了楚子航的辗转腾挪。腐臭的血液如同雨点般溅落在他黑色的执行部风衣上,也溅上了他的侧脸,带来冰冷而粘腻的触感。更糟糕的是,那巨狼口中的肉球搏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每一次搏动,都像无形的重锤敲在楚子航的太阳穴上。他感到一阵阵微弱的眩晕感袭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手在试图钻进他的脑海,干扰他的判断,侵蚀他的意志。这是更高级別的精神污染。
“呃!”一次短暂的眩晕,让他的反应慢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一头从天花板扑下的腐狼,腐烂的利爪几乎擦著他的左肩划下,风衣被撕裂,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的痛感反而让他精神一振。
剧烈的战斗和持续的精神衝击,让楚子航体內属於龙类的血统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和愤怒。冰封般的外表下,一股狂暴炽热的熔岩正在心臟深处奔涌咆哮,隨时准备撕裂冰冷的束缚,喷薄而出!
腐首巨狼似乎察觉到了楚子航那一瞬间的迟滯和体內升腾的危险气息。它那庞大的腐烂身躯终於动了,並非扑击,而是如同攻城锤般猛地向前撞击。整个办公室的地面都为之震动。它张开了地狱般的巨口,口中的数个暗红色肉球剧烈膨胀到了极限,然后同时破裂。
没有声音,或者说,是一种超越了听觉极限的精神尖啸!
无形的衝击波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发,以巨狼为中心,办公室的窗户瞬间爆裂成无数粉末。文件、纸张、桌椅被这股精神风暴搅得粉碎,墙壁与天花板上也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楚子航首当其衝,大脑仿佛被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贯穿。视野瞬间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覆盖,耳中只有足以撕裂灵魂的嗡鸣。所有感官瞬间被剥夺,身体僵直如同被施了石化咒,连村雨都险些脱手,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在这恐怖的精神攻击面前,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仿佛灵魂都要被这声无声的尖啸震出体外。
糟了……必须……必须……
剧痛、混乱、侵蚀……在精神风暴的绝对碾压下,楚子航冰封意识深处那堵名为“理智”的堤坝,终於不堪重负,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却足以致命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