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残酷世界的帮凶
“命令你刺杀我的那位天人,一定不会允许你加入我的行列。”
抽回荆棘的桑德斯俯瞰著被种进地里的紫霄。
她或许要花一段时间想办法,或许下一刻就会挣脱,但不论如何,这都是一次难得的对话机会。
桑德斯决定重整自己的思绪与想法,借与他人交流的契机,再一次坚定自己的意志,儘管这位前同事与她背后的人未必能够听得进他的话语。
但通过那种心中浮现的力量,他能够感受到她们淳朴的善意。
他无视荆棘摩擦带来的痛苦,缓缓开口:“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是愚蠢、短视、温顺的。不论是旧人类,还是新人类,不论是天人,还是地上人。智慧与恐惧教会了我们生存,却也让我们在窒息的重压下选择等死。”
“除非被逼到极点,不然人们都会为了个体的利益而放弃群体的利益,为了一时的安康而放弃长久的美好,遵循由大多数人制定的秩序。”
说话间,桑德斯的视线转向市中心,望向高耸入云、在城市边缘都能看到的中心控制塔。
他那颗如红果般的眼球变得更加鲜艷,里面仿佛有岩浆般的液体在涌动。
他低声道:“最初,人们为了生存,在这片放逐者的废土上重建城市;为了合作,重新建立起秩序;接著,人们又为了集中资源,重启了一度被消灭的制度。”
“不工作的人,不配得到食物。”
“建城者们重复著这个简单、自然、看似正確的道理,一遍遍將所有人都必须工作才能活下去,必须要竞爭才能获得机会的概念植入人心,直至整个地上世界都在重复它,仿佛它是一种真理。”
“於是,食物变得需要付费,机会需要通过付费爭取,用自己的知识创造价值更是要付费,连安全、教育、活下去的权利都需要付费。”
红果般的眼球从中裂开,露出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桑德斯的声音隨之多了一丝悲伤。
“接著,那些收拢了资源的建城者们开始编造想法,將它们植入人心。”
“因为主脑已经否定了人们的人权,所以人们就不再有人权,即使有人被当街掳走也被认为是合理的。”
“如果觉得地上生活不正確,你不该否定它,而是应该竭尽全力,寻找回到天宫的办法。”
“公司理应对物品有定价权,你们不想要可以不买;学院理应有优先科研权,想要获得科研机会就应该加入他们;义警们是值得尊敬的英雄,他们无偿给你们提供保护,是你们的守护者。”
桑德斯突然停下,问向紫霄:“你觉得义警是人们的保护者吗?”
紫霄不假思索道:“是!”
一群为了保护他人能够献出生命,不求回报,甚至会主动把战利品分给其他穷人的英雄,怎么可能不是人们的保护者?
“错了!”桑德斯低吼道,“你错了!”
“我们不是保护者,我们只是牧羊犬。”
“义警的存在满足了一部分人的成就感,然而无偿援助意味著义警之外一切正义的事业都失去了募集资金的正当性,意味著为了居住在安全区域而付出代价成为了一种人尽皆知的潜规则,意味著人们死去都变成了运气不好,附近没有义警保护他们,而不是谁的责任。”
“你能够明白,当我为了布局而暂离,回来发现有人死在了我的驻地,人们宽慰我这不是我的责任,只是那个孩子运气不好时,我是什么样的感觉么!”
“看看这里,看看周围!”
桑德斯张开双手,旋转著,怒吼著,他的视线扫过每一个可能住著人的地方:“即使人们握著武器,他们也不敢站出来!因为保护市民是义警的责任,而非他们的!”
“而在那些狗屁的私人安保公司,还在自以为是地索取保护费时,会有人站出来,对著我开炮,会有人大声吶喊,想要吸引火力。”
“没有保护的人们会彼此保护,如果人们想要夺走他们保护自己的机会,他们就把那群垃圾炸上天,用他们的尸体来点灯。”
“而我们……我们成为了帮凶。”
“因为点点灯火,人们忘了这夜的死寂,不再去想如何凭自己的力量抵达黎明。”
紫霄试图劝桑德斯:“不对,不是这样的。你们一直都在保护著人们,只是义警的数量太少了。”
桑德斯停了下来,燃烧著的火焰骤然一胀,吞下了包裹著它的荆棘。在噼啪的燃烧声中,这位“魔法少女”用嘶哑的声线向紫霄低语:“对,太少了,太弱了,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所在。”
“所以,要么让所有人受苦,將整个世界投入火中,直至再无一人可逃,每个人都必须拿起武器为自己的生命而战斗,让人们重新明白,保护自己是自己的事情。”
“要么,我们就必须变强,强到能够撕碎一切遏制我们的力量,强到成为耀眼的新星,让所有人嚮往。”
“我需要掀起席捲我们脚下这片大地的战爭,或者杀光所有应杀之人。”
一条条荆棘扎向地面,它们在桑德斯的背后编织成怪异的网,仿佛囚禁著他,又像是簇拥著他。
与此同时,被火焰吞没的荆棘化成的燃灰缓缓坠落,在紫霄的眼前短暂地拼凑出一个个名词。
“完全人格编纂”、“无劣化克隆”、“受控高级ai”……
即使以紫霄的智力,也能看明白这一个个名词后对应著何种未来,她彻底明白为什么桑德斯再也等不了了。
再过些日子,或许人们就再也没有反抗的机会,他们將在昏沉中彻底失去主宰自身命运的权力,从被定义为资源变成正儿八经的人力资源,甚至连人口买卖都不需要了,拥有相关技术的势力都可以自產自销。
而现在,有人想要打破这一切。
荆棘不断生长,它们不止扎入大地,甚至扎入周边的建筑,匯聚起越来越强的力量。
当火焰被桑德斯拍向自己身体,彻底点燃自己的瞬间,他第一次忍不住疼痛,发出一声短促且压抑的痛呼,但紧接著,他就压下了一切多余的情绪。
他说:“我要试试,现在的我能够杀多少人。”
下一瞬,荆棘炸裂,推动著他撞向市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