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武帝城头,老黄的最后一口气
武帝城头,夕阳如血。
海风夹杂著浓重的腥咸味,吹过这片刚刚经歷过一场绝世大战的城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原本巍峨壮观、屹立东海百年不倒的城墙,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剑痕,深不见底,触目惊心。
那是剑九黄拼尽性命留下的印记。
城垛崩塌了一角,碎石散落一地,仿佛在诉说著刚才那一剑“六千里”的恐怖威能。
八把名剑,如同八座墓碑,插在乱石堆中。
它们失去了主人的气机滋养,此刻正在风中发出悲鸣般的嗡嗡声。
龙蛇、並蒂、老黄、三斤、浮沉、日耀、月辉、星陨……每一把都是江湖上人人垂涎的神兵利器,此刻却像是没人要的废铁,淒凉地守护著那个即將逝去的主人。
在这片废墟的中央。
一个身材佝僂、衣衫襤褸的老人,正盘腿坐在地上。
他就是剑九黄。
那个北凉王府的马夫,那个陪著世子游歷了六千里的老黄。
此时的他,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那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剑气和劲风撕成了碎片,露出了下面乾瘪瘦弱的身躯。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那是生机断绝的徵兆。
七窍之中,正不断有殷红的鲜血流淌出来,染红了他花白的鬍鬚,也染红了他怀里死死抱著的那个空荡荡的剑匣。
他的经脉尽碎,五臟六腑皆已成泥。
那一剑“六千里”,透支了他所有的精气神,燃烧了他所有的生命。
他就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在风中摇摇欲坠,隨时都会熄灭。
但他没有倒下。
即便是在意识都已经模糊的濒死之际,他依然挺直了那条原本有些佝僂的脊樑,依然死死地盯著北方。
那里,是北凉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在他对面十丈开外。
一个身材高大、鬚髮皆白的老人负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朴素的麻衣,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邻家老翁。
但他就是王仙芝。
那个自称天下第二,却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他是天下第一的王仙芝。
那个镇压了江湖整整一甲子、让无数天才都要仰望的高山。
此时的王仙芝,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
但他那双仿佛蕴含著日月星辰的眸子里,却破天荒地流露出了一丝敬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那一截原本宽大飘逸的袖袍,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露出了一截如玉石般的手臂。
那是被那一剑“六千里”斩去的。
这是六十年来,除了当年的李淳罡之外,唯一一个能让他双手应对,並且毁去他衣物的人。
“剑九黄。”
王仙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寂静的城头迴荡,
“你这一剑,很不错。”
“能毁我袖袍,逼我双手齐出,你足以自傲,也足以在江湖上留名了。”
王仙芝看著那个虽然已经濒死、却依然保持著坐姿的老人,並没有再出手。
对於这种纯粹的剑客,给予最后的尊严,就是最大的尊重。
“安心去吧。”
王仙芝嘆了口气,背过身去,看向茫茫东海,
“你的剑,我会让人送回北凉。你的名字,也会刻在武帝城的武榜之上,排名前三。”
这是他对剑九黄最后的认可。
然而。
老黄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意识正在迅速下坠,坠入那个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深渊。
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海风的呼啸声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嗡鸣,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出现了重影。
好冷啊……
老黄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躺在冰天雪地里,那种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冻得他想要发抖,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少爷……”
在弥留之际,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他看到了第一次见到少爷时,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骑在他脖子上撒尿。
他看到了那匹总是偷懒不肯走的老马,正眼巴巴地等著他餵草料。
他看到了听潮亭前的那场大雪,看到了少爷哭著给他唱《老狗老狗》,看到了那个总是喜欢喝酒、总是说些奇怪话的李公子。
“老黄,我饿了,去偷个地瓜来!”
“老黄,这酒真难喝,下次给我换好的!”
“老黄,別怕,有少爷在,谁敢欺负你?”
少爷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迴荡,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老黄那张沾满了鲜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容。
他想回去。
想再给少爷牵一次马,想再给少爷烤一次地瓜,想再听少爷骂他一句“老狗”。
可是……回不去了啊。
这身子骨,是真的撑不住了。
“少爷……老黄我……尽力了……”
老黄的意识越来越沉,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那点生命之火,终於到了熄灭的边缘。
他的呼吸几乎停滯,心跳也变得微不可闻。
就在他即將彻底闭上眼睛,永远沉睡在这异乡的城头之时。
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因为剧痛而不断颤抖的右手,突然无意间碰到了腰间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硬邦邦的、带著一丝温热触感的物件。
葫芦。
一个破旧的、沾满了他汗水和油污的酒葫芦。
那是临行前那个晚上,李公子送给他的。
“轰!”
就在触碰到那个葫芦的一瞬间,老黄那原本已经快要消散的意识,猛地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个玩世不恭、慵懒至极的声音,像是从九天之外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记住!”
“不到快死的时候,別喝这口酒。”
“若是真的撑不住了,就饮一口,然后……”
“喊我名字!!!”
喊我名字!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老黄脑海中的黑暗与混沌。
一股前所未有的求生欲,从那个已经枯竭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那是对生的渴望!
是对承诺的坚守!
更是对那个神秘莫测的李公子的信任!
“李……李公子……”
老黄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咕嚕声。
他不想死!
他答应过李公子,要留著命回去还酒钱的!
他答应过少爷,要回去继续当马夫的!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啊!!”
老黄在心里疯狂咆哮。
他那只原本已经僵硬、失去了知觉的手,在这股意志的驱使下,竟然奇蹟般地动了。
虽然动作很慢,很艰难,就像是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
但他还是用那几根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死死地抓住了那个破旧的酒葫芦。
然后。
用尽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
“啵。”
一声轻响。
那个密封了半个月、承载著最后希望的塞子,终於被他……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