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听风的孩子
车子驶上街道。
入夜的东京並未沉睡,霓虹灯依旧闪烁,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艺术与现实,有时只隔著一层薄薄的『皮』而已……』
海野澪的眉头微微蹙紧。
他打开了一点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微凉的空气带著雨后的湿润,真实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些。
家越来越近了。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转角,熟悉的公寓楼轮廓在夜色中显现,他所习以为常的一切……
……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的瞬间,喜悦的声音便传入耳中,隨后海野澪便看到一只可爱的身影像小山雀般“噠噠”地扑来。
“爸爸!”
闻声,海野澪接住精神抖擞的千岁,將她抱起,隨即哑然一笑:
“小魔王这个点了怎么还不睡觉?”
说著,海野澪抬起食指轻刮千岁小巧的鼻子。
他稍一挪眼便看到了追著小千岁而正走来的结衣,她面带无奈,困意浓浓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小坏蛋一听说你马上到家了,就非吵著要你给她讲故事呢。”
“哦~是这样吗,小千岁?”
海野澪打趣地瞧了瞧千岁。
“我才不是坏蛋!”
而千岁只是嘟嘟嘴,把脸埋到海野澪的肩头,活像粘人的小考拉,固执地撒娇道:
“因为昨天是妈妈讲,今天就轮到爸爸了!”
“好~好~你先乖乖在被窝里躺好,等等爸爸就马上来给你讲故事,好吗?”
说罢,海野澪放下千岁。
千岁也是“嗯”了一声,隨后又“噠噠”地跑开了。
结衣跟在后面,顺手关上门,接过海野澪手里的公文包放到玄关柜上。
她穿著那件印有小狗图案的睡衣,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整个人笼罩在暖黄色夜灯的柔光里。
“要喝水吗?”
结衣问。
“嗯,等会儿我自己来倒。”
海野澪轻轻搂住她,说:
“你困了吧?先去睡吧,乖乖和小千岁一起等我讲故事哦。”
“你真是!”
结衣失笑,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不顾海野澪阻挠,还是去厨房替他倒了杯温水。
他站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看著她的背影——
那纤细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微微踮脚从橱柜里取出杯子,水流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转过身,端著两个水杯走回来,脸上带著那种“你看,我还是倒了吧”的小小得意:
“哼哼~我也要喝的!”
“你呀——”
海野澪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结衣的脸上。
她眼底的困意浓得化不开,却还在努力睁大眼睛看著他。
“快去睡吧。”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软了些。
“嗯……”
结衣应著,却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海野澪放下杯子,重新將她揽进怀里。
结衣顺从地靠过来,脸埋在他胸前,手轻轻揪著他的衣角。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拥著,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臥室隱约传来的千岁哼歌的声音——
精力充沛的小傢伙大概是在被窝里自娱自乐。
海野澪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说:
“去吧,睡觉。我来给千岁讲故事。”
结衣点点头,终於鬆开手,走向臥室。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关切,有信任,还有一点点俏皮:
“別讲太久,明天她起不来又要闹了。”
他放下杯子,熄灯走进臥室。
门內,一盏暖黄的小夜灯正在床头亮著。
千岁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神采奕奕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等著。
看到海野澪推门,她立刻兴奋地扑腾了两下被子。
“爸爸!快来!”
睡在一旁的结衣也是无奈地替千岁再盖好被子。
“来了来了。”
海野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千岁立刻挪了挪位置,把小身子贴过来,小手抓住他的袖子。
“小千岁今晚要听什么呢?”
他问。
千岁“哗”地把一旁摊开的童话书递上来,开心地喊道:
“这个这个!”
“嗯……《听风的孩子》?”
海野澪照著书上的名字念道。
书页下方,画著一个扎著一个小揪的女孩,站在山顶上,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头髮,远处是一片灰濛濛的镇子。
千岁重重点了点头:
“这个还没听过呢!”
“好~那千岁要乖乖躺好,和妈妈一起做好准备,爸爸要开始讲故事咯——”
闻声,千岁紧张兮兮地瞧了瞧,又接著在被窝里挪了挪,在结衣的怀里找好舒服的姿势躺好。
结衣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女儿头顶,也闭上了眼睛。
暖黄的灯光照著母女俩依偎的轮廓,像一幅画。
隨即,海野澪清了清嗓子,儘量以轻柔舒缓的语调念起——
【山脚下的槐花镇已经下了四十九天的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的、黏黏的、怎么晾也晾不乾衣服的雨。
青石板路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晾在院子里的被褥散发著一股霉味,连灶膛里的柴火都潮得点不著了。
小满蹲在门槛上,看檐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盪开涟漪的小坑。
“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爷爷在里屋咳嗽,咳得像是要把发霉的肺都咳出来。隔壁的李婶又端著脸盆往外泼水,水泼出去,天上一滴落下来,刚好落进她脖子里。
小满七岁,是整个槐花镇最会听风的孩子。
她能听出风里有几粒种子,能听出远山上的哪棵松树结了新果子,能听出三里外的河涨了多高的水……
但她听不出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爸爸,”千岁忽然开口,“为什么她能听出那么多东西呀?”
海野澪顿了顿,低头看她。
小傢伙的眼睛在夜灯下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因为她是『听风的孩子』啊。”
他轻声解释:
“每个人都有一种特別的本事,有的人会画画,有的人会唱歌,小满的本事就是能听见风里的声音。”
“那爸爸的本事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
海野澪愣了一下。他的本事?做导演?还是……
总觉得想不起来,他稍稍晃了晃脑袋,隨即轻声说:
“爸爸的本事啊……大概是讲故事。你看,爸爸现在不是在给小千岁讲故事吗?”
千岁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那妈妈的本事是做好吃的!嗯……大概?”
结衣闭著眼睛笑了,轻轻“哼”了一声,嘀咕道:
“小坏蛋……!说的这么不確定!”
“那小千岁的本事呢?”
海野澪笑著问。
“我的本事……”
千岁皱著小眉头想了半天,忽又舒展眉头:
“我的本事是让爸爸妈妈开心!”
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海野澪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好,那爸爸继续讲咯。”
【直到那天傍晚。
雨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像谁关掉了水龙头一样,戛然而止。
全镇的人都跑出来,仰著脸看天。
天还是灰的,但一滴雨也没有了。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小满却愣住了。
她听见了风。
那阵风从西边来,穿过镇子中央的老槐树,发出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嘆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爷爷——”她跑进屋,“风说,雨还会下,更大的。”
爷爷的咳嗽停了。
老人从床上坐起来,浑浊的眼睛盯著小满看了很久。
“你听见了。”
不是问句。
“走吧,”爷爷说,“去西山顶。”
小满不明白为什么要去西山。
西山是他们镇的祖坟山,埋著不知道多少辈的先人。但她还是跟著爷爷出了门。
山路很滑。爷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拄著那根老藤拐杖喘半天。小满等得不耐烦,就蹲下来揪路边的野草。
“別揪。”爷爷说,“草也难受著哩。”
“草难受什么?”
“难受水太多。根要烂了。”
小满不揪了。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又亮了一点。不是太阳出来,是云的缝隙里透出一道惨白惨白的光。
“爷爷,到底怎么回事?”
爷爷停下来,转过身。
小满第一次发现,爷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小小年纪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小满,”爷爷说,“你知道这场雨是怎么来的吗?”
小满摇头。
“是有人哭出来的。”
“有人哭?”
“对。有个孩子,住在西山顶上。他哭的时候,天就下雨。他哭得越大声,雨就越大。”
小满愣住了。
“他为什么哭?”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是谁?”
千岁又插嘴了,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谁呢?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谁呀。我是千岁,爸爸是爸爸,妈妈是妈妈。”
海野澪看著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么简单就好了。
“有些时候啊……”
他斟酌著词句,缓缓地说:
“长大后的人会忘记一些很重要的事。比如自己从哪里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了这些,就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就像我忘记玩具放在哪里的时候?”千岁问。
“嗯……有点像,但是更严重。”
海野澪说:
“忘记玩具,找到了就不难过了。但是忘记自己是谁,要再找到就很难了。”
千岁想了想,问:
“那爸爸忘记过自己是谁吗?”
海野澪的呼吸顿了一瞬。
忘记过吗?
“没有。”他最终轻声说,“爸爸一直知道自己是爸爸,是千岁的爸爸。”
千岁眨眨眼,隨后又点点头,示意她的爸爸继续讲。
【爷爷继续往上走。小满跟在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住在西山顶上?哭了四十九天?
“那……我们去找他做什么?”
“让他別哭了。”
“怎么让他別哭?”
爷爷没有回答。
他们到达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呼呼的风。
小满竖起耳朵听。风里有哭声。细细的、压抑的、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哭声。
她循著声音往前走,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孩子。
和她差不多大,穿著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蹲在地上,抱著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餵。”小满喊。
那孩子抬起头。
满脸的泪痕,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但让小满愣住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空空的,像是两口枯井。
“你是谁?”小满问。
那孩子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
小满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他回头看爷爷。爷爷站在几步之外,拄著拐杖,一动不动。
“爷爷,他什么都不知道。”
爷爷点点头。
“那就帮他找。”
“找什么?”
“找他忘记的东西。”
小满又回头看那个孩子。那孩子也看著她,眼睛里还是空的,但好像多了一点点別的东西。一点点,很小的一点。
“你……”小满想了想,“你还记得什么?”
那孩子想了很久。
“记得……有人喊我。”
“喊你什么?”
“喊我……回家吃饭。”
小满愣住了。
“那你回去啊。”
“回不去。”
“为什么?”
那孩子低下头。
“不知道家在哪里。”】
“好可怜……”
千岁小声说著,又往妈妈怀里缩了缩:
“被喊著回家吃饭,却又不知道家在哪里……一定很著急吧?”
海野澪顿了顿。他看著女儿,那张小脸上写满了真实的难过。
他安抚著说道:
“所以小满要帮他找呢,帮他找到回家的路。”
“能找到吗?”
“嗯,我们往下听听看……”
【小满忽然有点难过。
她想起自己每天傍晚在镇上疯跑的时候,爷爷总会站在门口喊她:
“小满——回家吃饭嘍——”
那个声音穿过整个镇子,穿过风,钻进她耳朵里,她总能听见。
“你等等,”小满说,“我帮你听。”
她闭上眼睛,竖起耳朵。
风从四面八方来。
从山下吹上来,从山顶吹下去,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北边来,从南边来。
风里有各种声音:有河水上涨的声音,有树叶腐烂的声音,有泥土鬆动的声音,有根须在黑暗里挣扎的声音。
但没有人喊吃饭的声音。
小满听了很久,睁开眼睛,摇摇头。
“听不到。”
那孩子的眼泪又涌出来。
爷爷慢慢走过来,在他俩中间坐下。
“孩子,”爷爷说,“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
“你哭的时候,山下的人都在淋雨。”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那孩子愣住了。
爷爷看著他,目光很平静。
“你知道山下有人,你知道他们在淋雨,你知道他们生病了,你知道房子要塌了,你知道地里的庄稼都烂了。你都知道。”
那孩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我停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忘了我自己!”
那孩子终於喊出来:
“我忘了我是谁,我忘了我从哪里来,我忘了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活著是为了什么!”
山顶很安静。
风吹过三人的衣角,发出轻轻的声响。】
“活著是为了什么……”
千岁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很是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呀?”
海野澪和半睡半醒的结衣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问出来时,大人可不好回答。
但今晚讲故事的不是结衣,她睁开眼睛,略带狡黠地看向海野澪。
海野澪伸手轻轻捏了捏结衣的脸蛋,任由她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沉默了几秒,他看著千岁,看著她那双还不懂世间疾苦的眼睛,看著她纯粹的、没有被任何阴影沾染过的脸庞。
“活著是为了什么啊……”
他轻轻重复,声音很柔和:
“对爸爸来说,活著就是为了每天能回家,看到小千岁和妈妈。就是为了给小千岁讲故事,陪你们吃饭,看著小千岁一天天长大。”
“就这些吗?”千岁问。
“就这些。”海野澪认真地说,“这些就够了。”
千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说:
“那……那个孩子活著是为了什么?”
海野澪想起故事里那个孤独的身影,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孩子。
“他要找到这个答案呢。”他说,“我们继续听,看看他能不能找到。”
【小满忽然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我活著是为了什么。”
爷爷和那个孩子都看著她。
“我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听风。听风里有几粒种子,听远山上的哪棵松树结了新果子,听三里外的河涨了多高的水。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我也不知道我活著是为了什么。”
那孩子愣住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小满说。
“什么事?”
“我爷爷喊我吃饭的时候,我跑回去,那碗饭特別香。”
那孩子看著她。
“我妈给我做的新褂子,穿著特別暖和。”
那孩子还是看著他。
“我跟镇上的人坐在老槐树下面,听他们讲那些讲了八百遍的老故事,我听著听著睡著了,醒过来身上盖著李婶的围裙,特別舒服。”
那孩子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你说的这些……”他慢慢地说,“我好像也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记得……有人给我夹菜。记得……有人给我盖被子。记得……有人喊我的名字。”
“喊你什么?”
那孩子想了很久。
“喊我……阿稻。”
话音刚落,风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呜呜咽咽的声音,而是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小满闭上眼睛仔细听。
然后他听见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风,穿过雨,穿过四十九天的阴云,传来一个声音——
“阿稻——回家吃饭嘍——”
那孩子猛地站起来。
“是我娘!”
“那你回去啊。”小满说。
“可是……”那孩子看著山下的方向,那里现在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走回去啊。”
“走?”
“对,用脚走。”小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我陪你走。”
爷爷也站起来。
老人看著这两个孩子,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去吧。”他说。
小满拉著那个孩子的手,往山下走。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那个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你不一起走吗?”
爷爷摇摇头。
“我走不动啦。我在这儿等著。”
小满想说点什么,但爷爷对他摆摆手。
“去吧。记住,往前走,別回头。”】
“为什么要別回头?”千岁问。
海野澪看著女儿,想起这句在很多故事里都出现过的话。
別回头,往前走——好像回头就会失去什么似的。
“因为……”他想了想,“如果总是回头看,就会走得很慢。而且,想回去的地方,应该在前面,不在后面。”
“可是那个孩子不知道家在哪里啊。”千岁说,“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有小满陪著他。”
海野澪说,“有人陪著,就不怕走错。”
千岁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等著下文。
【小满点点头,拉著那个孩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很久很久。
天还是黑的。路还是滑的。风还是冷的。
但走著走著,那个孩子的手越来越热。
走著走著,那个孩子的脚步越来越稳。
走著走著,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点光。
“我想起来了。”他说。
“想起什么?”
“想起我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
“我想看看山下的样子。”
小满愣了一下。
“你从来没下过山?”
“没有。我生下来就在山上。”
“那你……”
“我娘每天在山脚下喊我吃饭。喊了七年。”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孩子继续说下去。
“我每天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但我不知道怎么下去。这山太高了,太滑了。我怕。”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
他停下来,看著小满。
“但是你在。”】
“但是你在。”
千岁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然后看向海野澪,眼睛弯弯的:
“就像有爸爸在,妈妈不怕,我也不怕。”
海野澪低头看著女儿,看著她毫无保留的信赖,结衣也又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心里某个地方酸软得厉害。
“嗯。”他轻声说,“爸爸在。”
【小满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挠挠头。
“那……那走吧。”
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开始有一点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是乌云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道缝里,漏下来一缕金色的光。
那个孩子忽然站住了。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我娘的声音。很近了。”
小满也竖起耳朵。他听见了。从山下,从镇子方向,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哭腔,一遍一遍地喊——
“阿稻——阿稻——回家吃饭嘍——”
那个孩子开始跑。
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小满差点追不上。
他跑过滑腻的青苔,跑过歪斜的松树,跑过一块又一块大石头,跑过四十九天的雨和四十九天的泪。
然后他跑进了镇子。
跑进了那一声一声的呼唤里。
小满站在镇子口,看著那个孩子扑进一个女人的怀里。那女人抱著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站著很多人,都在抹眼泪。
太阳出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升起来的太阳,是突然一下就亮堂堂地照下来。
小满抬头看天。天蓝得像是从来没下过雨。
她忽然想起爷爷。
她转身往山上跑。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她遇见了爷爷。爷爷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下走。
“爷爷!那个孩子找到他娘了!”
爷爷点点头。
“雨停了。”
“嗯!停了!”
“不止停了。”爷爷说。
“什么意思?”
爷爷看著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很复杂的神情。
“小满,你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吗?”
“不知道。”
“他是这座山的山神。”
小满愣住了。
“山……山神?”
“对。他不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山就跟著他哭。他想起来的时候,山就不哭了。”
小满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那他……”
“他娘是最早住在这山下的人。他生下来,山就认了他。但他从小听著娘的喊声长大,心里装的都是山下的人。他想下山,又不敢下山。他不知道该做山神还是该做儿子。”
小满想了很久。
“那他……现在知道了?”
爷爷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看见那个孩子——阿稻,正站在人群里,被他娘紧紧搂著。
阿稻看见了小满。
他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亮,比刚出来的太阳还亮。
小满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你说他要是想起来自己是谁,山就不哭了。那他以后呢?他以后还要做山神吗?”
爷爷看著她。
“你觉得呢?”
小满想了很久。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爷爷笑了。
那是一个很舒展的笑,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於笑出来的那种笑。
“小满,”爷爷说,“你听。”
小满竖起耳朵。
风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河水退去的声音,有泥土乾燥的声音,有叶子重新舒展的声音,有根须在黑暗里重新生长的声音。
还有一声一声的——
“阿稻,吃饭了——”
“阿稻,跟娘回家——”
“阿稻,以后天天跟娘吃饭——”
小满听了一会儿,忽然问:
“爷爷,山神也要吃饭吗?”
爷爷没有回答。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小满跟在后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稻还站在那里,被他娘拉著手。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小满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风。
风里有虫鸣,有蛙叫,有树叶沙沙的声响。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
“谢谢你。”
小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想起那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孩子,想起他跑下山的样子,想起他扑进娘怀里的样子。
“爷爷。”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是我想的那样吗?”
“哪样?”
“就是……阿稻……”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你听。”
小满竖起耳朵。
风里传来镇子里的声音。有人还在说话,有人在收拾被雨淋湿的东西,有人在互相道喜。
还有一个声音,是从西山顶上传来的。
是风声。
但那风声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风声是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现在的风声是清清爽爽的,像是在唱歌。
“你听见什么了?”爷爷问。
小满听了一会儿。
“听见山在高兴。”
“还有呢?
小满又听了一会儿。
“听见……阿稻睡著了。”
“睡著了?”
“嗯。睡在他娘旁边。睡得很香。”
爷爷没有再说话。
小满也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继续吹著,吹过槐花镇的每一个角落,吹过西山顶上的每一棵松树,吹过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好的庄稼,吹过那些刚刚晾出来的被褥。
小满睡著了。
她梦见阿稻在山顶上,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捧著一碗饭,吃得特別香。
梦里的山顶没有雨,太阳照得暖洋洋的。
阿稻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小满想了想。
“不知道。就来了。”
“来,吃饭。”
阿稻把碗递给他。
小满低头一看,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著两块红烧肉。
她接过碗,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特別香。】
海野澪合上书,声音轻轻落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千岁没有出声。
他低头一看,小傢伙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小手还碰著他的袖子,但已经鬆开了,软软地搭在被子上。
结衣也没有说话,只是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困意,有满足,用口型无声说著“你讲得不错”。
海野澪轻轻抽出手,替千岁掖好被角。
小傢伙在睡梦中嘟了嘟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结衣揽住她,闭上眼睛。
海野澪坐在床边,看著母女俩安睡的轮廓。
夜灯的光晕笼罩著她们,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结界。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