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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话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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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晦盯著她看了很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变化莫测,有玩味,有审视,还带著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这个孟沅分明是自幼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她出身兰陵孟氏,孟家三代五將,四世三公。
    谢晦不是没有见过其他世家女,她们走路怕踩了蚂蚁,笑时用锦帕遮嘴,就连斟茶都讲究三分姿色和七分含蓄。
    可眼前这一个呢?
    探子回报过,孟家这丫头从小药罐子不离手,別说出门,就连去孟府打秋风的远房亲戚都难得见她一面,不过是个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病秧子,连风大点儿都要躲进內室。
    这些天他放任苏贵妃磋磨她,就是想看她的笑话,寻她的乐子,看她到底能坚持几日。
    他们世家不是最看重门第尊严和家族声誉吗,谢晦他就故意公开侮辱孟家,践踏她孟府的门第,把她强掳到宫內,又不给她名分,败坏了她的名节,逼迫她成为最低等的杂役。
    换成陇西李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的姑娘来,怕早就是寻由头以死明志,以自杀来维护家族最后的体面了。
    他本是要杀一儆百,以孟府为例,震慑世家。
    他就是要告诉那些世家大族,给他们递个明白话。
    他们不是卯足了劲想把某位世家女推上后位吗。
    他偏不隨他们的愿。
    在他眼里,世家女如何,便是让她们褪了金釵珠环,换上粗布婢衣,伏低做小地伺候人,也没什么使不得。
    谁若还敢在他的婚事上动歪心思,想拿所谓的皇后捆住他的手脚——
    那看看孟家的下场就知道了。
    那些世家大族自知不敌,生怕步了孟家的后尘,最近都安静乖顺的跟鵪鶉一样。
    结果到了现在,她的绿眼睛瞪得比御猫都圆,动作幅度大的都能把他的酒壶蹭倒,浑身上下都带著一股子鲜活气。
    他活了十九年,听过无数的阿諛奉承,看过无数的歌舞昇平,也阅过无数的案卷秘闻。
    但“讲故事”这个词,从一个家人都被他下了大狱,隨时都可能被他杀掉的世家贵女嘴里说出来,確实有那么点儿新鲜。
    “鬼神之说?”他嗤笑一声:“朕要是真怕这些虚无縹緲的玩意儿,便不会杀人了。”
    他收回目光,仰头將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隨手將酒壶扔在了一旁。
    『咚』的一声响,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谢晦重新靠回美人靠上,拍了拍他自个儿身旁的位置:“过来,坐下。”
    他倒要看看她能讲出什么来。
    要是敢讲的无聊——
    那他就把她也变成故事里的一只鬼。
    孟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和他坐在一起?
    他们有这么熟稔吗,为什么要她跟他坐在一起?
    但她没有选择,她只能顺从地、颤颤悠悠的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她只敢做个边角,腰背挺得笔直,与他之间隔著能再坐下一个人的距离。
    谢晦显然对她的疏离很不满。
    他伸出手,一把將她拽了过去,让她紧紧贴著自己。
    “再远些,朕怕听不见。”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孟沅的耳廓上,激起孟沅一阵细微的战慄。
    孟沅彻底僵住了。
    他的手臂紧紧地圈著她的腰,她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身体传来的温度。
    谢晦的体温比常人要凉得多,此刻却莫名让她觉得滚烫不已。
    孟沅大惊,在內心尖叫著询问系统道:“这个狗皇帝是在吃我的豆腐吗?!”
    【系统:滴,根据系统分析,这世上的威胁分很多种,宿主切莫自作多情,將自己看得太重。】
    孟沅:“.........”
    谢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將她猛地拉回神。
    “讲吧。”他在她的耳边低喃,声音慵懒而沙哑,带著一丝酒后的微醺:“要是讲的不好听,朕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泡进酒里。”
    孟沅咬牙切齿,在心中怒骂谢晦是个死变態。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脑中搜索那些曾经看过的最离奇、最曲折的志怪故事。
    如果讲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月事,他可能会觉得腻味。
    也不能讲那些忠臣良將的英雄事,他大概会觉得虚偽。
    孟沅想,她知道要讲些什么了。
    她要讲的故事必须能抓住谢晦的心,让他那根名为好奇的神经,持续兴奋下去。
    “奴婢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叫做画皮。”孟沅清了清嗓子,语调放的很低、很缓,混著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流淌在寂静的夜色里。
    “传说,在很久以前,太原有个书生.....”
    少女的声音很是动听,尾音轻轻扬著,甜软中带著一丝糯意,在讲述鬼怪故事时非但不显得恐怖,反而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谢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他靠在孟沅身上,眼睛半睁半闭,似乎是在打盹,但那只圈在她腰上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放鬆的意思。
    孟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迦南香和清冽的酒气。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息。
    她不敢看他,只能目视前方,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讲故事里。
    她讲到书生如何偶遇见美貌的女子,如何不听道士与妻子的劝告,执意將其带回家中。
    她讲到书生如何撞破女子在灯下描画人皮,女子本是青面獠牙的厉鬼,將人皮铺在床上,用彩笔一点点的描画。
    讲到这里时,孟沅感到圈在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
    孟沅心中大喜,她知道谢晦大约是听进去了。
    於是她继续讲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悬疑感。
    “——那书生嚇得魂飞魄散,手脚並用的爬回道士那里求救,道士给了他一把拂尘,让他掛在臥房门口,说可以辟邪,书生千恩万谢的回了家,將拂尘掛好,这才稍稍心安。”
    孟沅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谢晦依旧没有出声,但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指尖隔著衣料,轻轻地触碰著她的肌肤。
    倒是个会拿捏人心的。
    谢晦在心里冷哼一声,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的確確被这个故事吊起了胃口。
    他想知道那只化作女子的厉鬼和那个蠢书生到最后怎么样了。
    孟沅察觉到他的反应,心中稍定,继续说道:“谁知,那女子怨气极重,竟不惧拂尘。她一把將拂尘扯碎,破门而入,书生躲在床下,瑟瑟发抖,只见那女鬼直奔床榻,一把撕开了自个儿的人皮,露出了青面獠牙的真容,然后她伸出利爪,剖开了书生的胸膛,掏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转身就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语间却带著血腥气。
    谢晦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他见过太多血腥的场面,杀人、剖心,对他来说都是司空见惯。
    但不知怎的,这种故事从她嘴里用那种故作恐怖的语调讲出来,却有种別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
    谢晦甚至能想像出那画面,一个面目狰狞的鬼,手里捧著一颗还在温热跳动的心臟,在月光下慢悠悠地离去。
    “书生死了?”谢晦终於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死了。”孟沅回答道:“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她继续讲著书生的妻子如何求道士救夫,道士如何的无能为力,又是如何指点她去找一个疯癲的乞丐。
    她讲那乞丐是如何污言秽语,如何逼迫书生妻子吃掉他吐出的浓痰。
    孟沅讲到这里时,谢晦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真是一个蠢女人。”
    “是。”孟沅顺著他的话继续往下说:“但为了救丈夫,再噁心的事情她都愿意做。她吞下那口痰,只觉得腹中像是有东西在翻滚,一路跑回家中,便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可吐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污秽之物,而是一颗完好无损的、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臟。她连忙將那颗心臟按进了丈夫的胸膛里,奇蹟发生了,书生活了过来。”
    故事讲完了。
    御园里又恢復了寂静。
    晚风倒是吹得更凉更冷了。
    谢晦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孟沅的侧脸,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这个故事,结局看似是圆满的。
    书生活了,夫妻团聚。
    但细想之下却处处透露著荒诞和诡异。
    一个靠吃別人吐出来的痰物换回心臟活过来的男人,他还算是原来的他吗。
    一个被丈夫背叛,亲眼见到厉鬼画皮、丈夫被剖心的女人,她还能回到过去的生活吗。
    最可笑的是那个书生。
    从头到尾,他都是个被欲望和恐惧支配的懦夫,最终却因为有一个忠贞的妻子死而復生。
    妻子什么都未做错,却因为心的丈夫无端受辱。
    何其不公,又何其荒谬。
    “你倒是挺会挑故事。”谢晦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嘲讽:“这个故事比朝中那些大臣上的摺子要有趣多了。”
    他鬆开了圈著她的手臂,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孟沅连忙跟著站起,重新跪倒。
    “时辰不早了。”他瞥了孟沅一眼,眼神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滚回去吧。”
    孟沅如临大赦,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奴婢告退。”
    她正要走,却又被他叫住:“等等。”
    孟沅的脚步钉在原地,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
    谢晦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將她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触感微凉,像蛇的信子。
    “今天的故事,还算有趣。”谢晦的声音压得很低:“朕准你再多活一天。”
    说著,他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
    “明天晚上,同样的时辰,同样的地方,朕要听第二个故事。”
    “孟家满门都在天牢里关著,你不是很想救他们吗,你每讲一个能让朕笑出声,或听得入迷的故事,朕就从天牢里,隨便挑一个孟家人放出来。”
    “当然,要是你敢不来或者讲得无聊了......”
    谢晦轻轻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吐出的话语却是残忍至极:“朕就把你的美人皮剥下来,也做一张画皮,掛在朕的床头,日日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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