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落雁客栈
春寒料峭,塞北的春寒才是真的料峭。
风是冷的,冷得像刀。
刮在脸上,能刮出一层霜。
落雁客栈是这荒道上唯一的活物,土坯墙,黑瓦顶。
门帘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被风卷得一掀一合,像濒死的人喘著气。
客栈內只点了两盏絳纱灯,一盏放在柜檯后,一盏摆在正中央的方桌上,昏黄的光勉强裹住三张方桌。
其余角落的九张方桌,全处在化不开的昏暗里。
掌柜的是个没嘴葫芦,独享一盏灯的光,站在柜檯后拨算盘。
珠子响得清脆,他眼都不抬。
仿佛这世上除了碎银子,再无他物。
即便外面电闪雷鸣,风雨欲来。
最先踏进来的,是个少年。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粗布单衣,裤脚卷著,露出沾了泥的布鞋。
背上斜背一柄宽阔大剑,剑鞘乌黑如墨。
里面是一柄剑脊歪扭似蛇的黑蛇剑,剑柄缠著粗麻。
末端坠一枚锈蚀铁环,奇诡又沉实。
他进门后,拣最靠里边的方桌,坐下。
无人来问,他也不说。
只是用右手食指指尖敲著桌面,节奏慢,却稳。
像在数门外的风,数藏在风里的杀机。
他的眼很亮,像淬了寒星。
扫过客栈每一寸阴影,又迅速收回,垂眸盯著桌上叠在一起的粗瓷碗和筷筒。
碗里是空的,只有筷筒是满的,但都是筷子。
少年落座不过三息,门帘又动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女子,穿一身石榴红的斜襟立领袄裙。
裙角绣著暗纹海棠,走起来裙裾扫过地面,没带一点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她手里没兵器,只捏著一支银柄缠丝簪。
簪头是朵半开的梅,梅芯嵌著一点蓝,那是淬过七步断肠散的毒针。
她眉眼极艷,艷得刺眼,却冷得像冰。
径直走到少年斜对角的方桌,坐下。
“小二,上茶。”
唤小二上茶,声音柔,却无半分暖意,好像冰下的水。
听著软,碰一下,能冻断指骨。
她不看少年,少年也不看她。
两人之间虽然只隔著两张方桌的昏黑,却像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墙。
店小二拿了一壶茶和一盏絳纱灯出来,又回到了后堂去。
依旧没人管那落拓的少年。
风更紧了,雷声大作。
门帘被风卷开,一个老乞丐佝僂著腰,挪了进来。
破棉袄,露棉絮。
头髮花白打结,手里拄一根磨得发亮的青竹杖。
杖头却裹著铁皮,敲在青石板上,篤、篤、篤,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他是个瞎子,眼窝深陷,却像能看见一切。
不偏不倚,走到最里侧的墙角,靠墙坐下,中间未曾磕碰碰到桌角。
蹲在墙角,青竹杖横在膝盖上,老乞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慢慢啃。
他不討饭,不说话。
只啃饼,啃得很慢。
仿佛这半块饼,是他此生唯一的珍宝。
瞎子老丐刚咬下第三口饼,门外传来车轮碾地的声响。
一个老嫗,推著一辆独轮木车走进院子里。
车板上躺著个昏睡的女童,不过七八岁,穿碎花小袄,怀里抱著一个布缝的虎头囊。
囊里不是糖,不是玩具,是十二把寸许长的柳叶飞刀,刀柄掛著红绸。
寒光闪闪,锋利无比。
老嫗满头银髮,用一根木簪綰著,粗布围裙沾了泥水,手里攥著一把弯柄柴刀。
刀身豁了口,却是百炼精铁打就。
能劈过柴,也能劈人骨。
她將车停在门边,轻柔地抱起女童走进客栈。
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
扫过少年、红裙女、瞎眼老丐,每一眼都像在丈量生死。
客栈內的空气,骤然凝住。
油灯的火,剧烈地跳了一下。
门帘再动,这次进来的,是个独臂的中年汉子。
紫色劲装,右袖空空荡荡,扎在腰后。
左肩扛著一柄阔背鬼头刀,刀鞘是牛皮裹的,磨得发白。
刀身极宽,极厚,拔出来,能劈断合抱粗的树。
他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下頜,狰狞可怖。
以如此凶恶形象行走江湖,本应该大摇大摆走路,他却走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老嫗身侧的空桌,一言不发。
单手將鬼头刀倚在桌角,刀身落地,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独手放在桌沿,指节粗大,骨节突出。
那是握了几十年刀的手,每一根指骨,都藏著劈山断海的力气。
紧接著,一个瘦高的黑衣人飘了进来。
说是飘,绝不为过。
他脚不沾尘,像一阵风,手里握著一柄细窄的软剑剑柄。
剑鞘便是腰带,所以剑身缠在腰间。
软如丝带,出鞘时,能快到看不见影。
他面无表情,脸白得像纸,唇红得像血。
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是常年饮血的红。
他拣了客栈左墙角的位置站著,不坐,不靠,就那么立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软剑的寒气,从腰间渗出来,让絳纱灯的火,似乎矮了一分。
最后进来的,是个穿绸缎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的胖子。
圆滚滚的,脸上堆著笑,像个走南闯北的富商。
料峭春寒里,手里摇著一把象牙柄摺扇。
扇面画著山水,扇骨里却藏著七根寸许长的牛毛细针,针上餵的是化骨腐肉的奇毒。
他腰间掛著一个玉坠,玉坠下繫著一根细如髮丝的钢丝。
钢丝末端,是一枚月牙形的夺命锁魂鉤,藏在长衫下摆,看不见。
却能在瞬息间锁喉、断腕、穿心。
他进门就笑,声音洪亮,打破了客栈內的死寂。
对著掌柜喊上最好的酒,眼神却漫不经心地扫过每一个人。
少年的黑蛇剑、女子的缠丝簪、乞丐的青竹杖、老嫗的柴刀、独臂汉的鬼头刀、黑衣人的软剑,一一收在眼底。
笑里藏著刀,甜里裹著毒。
至此,落雁客栈內,坐满了独行客。
少年,艷女,瞎乞丐,银髮老嫗,昏睡女童,独臂刀客,软剑黑衣人,绸缎胖富商。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兵器有黑蛇剑、银簪毒针、透骨钉、柴刀、柳叶飞刀、阔背鬼头刀、软剑、摺扇毒针、夺命锁魂鉤。
长短软硬,明暗毒正,无奇不有。
没人说话。
算盘声停了,掌柜的终於抬了抬头,看了一眼满店的人,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响得更脆了。
风还在刮,门帘还在动。
油灯的光,昏昏暗暗。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自己的前方。
或桌面,或墙角,或怀中的孩童。
没人看旁人,却每个人都知道,旁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指尖微动,都藏著致命的杀招。
这塞上的小客栈,此刻装著半座江湖的刀光剑影。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只知道,下一刻,风停的时候,就会有人死。
死在这盏昏黄的油灯下,死在这满是尘沙的边镇客栈里,死在旁人看不见的兵器下,死在江湖最寻常的一场相逢里。
相逢即杀局,落座皆死敌。
无声,胜有声。
有情,输无情。
忽而,雷声再起。
一道闪电劈落,亮如白昼。
外头,人惊马嘶,在客栈外响个不停。
又有人来了,而且是大队伍。
一名军卒拨开布帘急走进来:“掌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