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衔尾蛇(三)灵魂出体
商沐尘实在是不想和这个李丁多打交道,懒得理他,不再和他说话了,靠在墙上打盹。
李丁閒不住,手伤了还不老实,见商沐尘不理他,就凑到唐建立身旁聊天。
唐建立也不理他,他一个人没意思,只好钻到门口,靠著铁柵栏门,看对面的监舍里放的法制教育电视节目。
一下午很快过去,晚饭清汤寡水,索然无味。
在食堂看了一会儿新闻和教育节目,商沐尘又回到监舍,洗漱一番,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商沐尘回想起军训时的生活,感觉也差不太多。
看守所早早熄灯了,虽然住了好几百人,但整栋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除了顶棚偶然出现的小球掉落的噠噠噠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商沐尘一直没睡著,神经紧绷带来的清醒让他浑身不舒服。
六人的监舍,睡了三个人,唐建立睡在最靠外的床上,李丁鼾声如雷,睡在中间的床上,商沐尘靠在最里面,头对著铁门紧锁的小仓库。
夜深了,月光透过铁窗的柵栏,在屋里留下斑驳的影。
月影缓缓移动,渐渐从地面升起,攀附上墙面。
在黑白斑驳的影触碰到小仓库铁门的一瞬间,商沐尘突然发现,影子似乎裂开了。
像菌群进行有丝分裂一样,条纹状的黑白交替的影子,也慢慢分开,缓缓变形,开始四处游走。
商沐尘清楚地看到,一团影子慢慢爬到李丁的身上,呼地一下把他包裹住。
剎那间,李丁的鼾声就止住了。
不只是鼾声,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另一团影子慢慢漫游到唐建立身上,唐建立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像赶蚊子一般胡乱摆了摆手,影子躲开了。
最后有一团影子,竟然向商沐尘爬来。
商沐尘一开始特別害怕,却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整个身体陷入睡眠僵直的状態,只能任由影子慢慢地如同流沙般爬上腿、爬上腰、爬上胸口。
就在影子爬到脖子的一瞬间,商沐尘突然觉得自己能动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弹射起步,从床上崩飞了出去,缓缓飘落在地面上。
落地的一瞬间,商沐尘才发现,自己的肉身依然躺在床上,只有灵魂飞了出来。
类似的情形,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在柳轻颺家,在自己的鬼屋里,每次只要自己在鬼压床的时候突然被嚇到,就会发生这种灵魂出体的情况,商沐尘倒是见怪不怪了。
离开肉身,商沐尘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虽然依然能感受到重力向下的牵引,但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游乐场的蹦床上,忽悠忽悠的。
经歷了好几次异象,商沐尘自己也有个反思。
其实吧,从小到大,自己一直活得浑浑噩噩的,如同幼儿园的娃娃车,投一个幣,就会摇摇晃晃地唱“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没人投幣的时候,就跟一堆垃圾一样,被丟在角落,无人注意。
上学,考试,忙叨,瞎忙,稀里糊涂地,混到二十多岁了。
一直以来,甚至对自己的身体、精神、甚至是“眼睛”,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觉知。
看见好吃的,便想著吃;
看见钱,便生出一股埋怨的酸楚,觉得自己没钱,生活真是不公平;
看见老爹,又烦又怕,又爱又离不开;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不对,压根就没认真打量过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让自己拿一支笔,把自己的模样画下来,或者哪怕用语言描述一下,自己到底长成什么样子,竟然做不到。
难道自童年起,就没有过这种“梦中知梦”、甚至“灵魂离体”的状態么?
其实是有的,但不在意,忘记了。
难道自童年起,就没有过开“心眼”,透过表面,看穿事物本质的体验么?
其实似乎也是有过的,但每次都忽略掉,也忘记了。
哥哥说得对,“体验”二字,才是人生最重要的意义。
自从跟四叔学看风水,也不知为何,自己竟然变得逐渐有些觉知,能觉知到自己正在体验人生。
自从有了这份出离感,商沐尘开始觉得,生活很美好,世界很美丽。
天是蓝的,蓝色的天上时常会有鸟儿飞过。
鸟儿是会鸣叫的,不同的鸟儿鸣叫的声音居然也是不同的。
这些如此稀鬆平常的事情,自己之前居然完全没有注意过。
不由自主地,商沐尘觉得自己开始变得敏感了。
也许是住在鬼屋,被神出鬼没的鬼邻居们逼得,总之商沐尘的观察力大幅提升。
果然四叔说得对,他当年为了修“心眼”,在坟地睡觉——自己在鬼屋睡觉,逼得自己不得不变得敏锐。
观察力敏锐了,觉知力就提升了,即使是睡觉的过程,也渐渐不混沌了,十次睡觉中总有七八次,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睡觉,在体验梦境。
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比如今晚这种神经紧绷的状態,更能够一使劲就从身体里飞出来——儘管这过程很不科学,完全无法理喻。
不过,商沐尘本来也不是一个很懂科学的理科生,也许科学可以对“灵魂出体”之类的事情有解释吧,自己確实不知道。
飘在监房的地面上,如同踩在棉花白云上,想要移动,迈步走是不行的,需要用类似滑轮滑时的“出溜”感觉。
商沐尘不是第一次经歷这些,已经多少有了一些经验。
非常神奇的一点是,离开身体以后,感官竟然被强化了。
监房的屋里原本是很暗的,只有一扇透光的、安装了铁柵栏的小窗户,但此刻商沐尘看到的,则是如同所有事物都能发出背景光一般清晰的场景。
除了视觉,听觉和触觉似乎也被强化,摸到的任何东西,都能清晰体会到其上的“材质感”。
铁床是愤世嫉俗的,棉被是委屈哀怨的,木桌是无聊厌世的,地板是冷嘲热讽的,潜意识无形中赋予了所有事物奇怪的意义。
商沐尘玩味了一会儿,心神渐渐稳定下来,这才想起刚才自己是被“会爬行的影子”逼得,从肉身中逃出来的。
转头看到床上正在睡觉的自己,商沐尘觉得已经习惯了。
不经意间仰起脸,商沐尘突然看到,在监房的半空中,悬浮著一个怪物——一条衔尾蛇!
屋里斑驳游弋的影子,竟然都是这条虚空中的衔尾蛇投下的二维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