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舞渡双灵,影破邪根
敖鲁雅抱著野兽。那张只剩下一半的脸,却不再可怖。鳞片柔软光滑,像丝绸。却很温暖。温暖得有些发烫。它没有走,也没有挣脱。它只是站在那里,被她抱著。
白鹿看著他们。走了过来。
敖鲁雅闭上眼睛。她感受到了。也听到了。白鹿说,它要和野兽要融为一体。它不能看著野兽一直沉沦在痛苦之中。
这是好事。是它们该走的路,是它们该回的家。
只是过程万分凶险,稍有不慎,白鹿和野兽都要神魂俱灭。加上林场里苏瑾的邪气还未完全消散,融合变得更加困难。但她相信,大兴安岭的原始守护,两个最古老的存在,有最纯净的力量能抵御邪气,完成融合。再次成为守护神。
她睁开眼,看著白鹿,看著野兽,看著那团还在烧的火。
“白鹿和守护神要融合。融为一体。守护神的灵魂在饱受煎熬,信仰它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它会一直痛苦下去。”敖鲁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融合,不知道怎么要融合,不知道融合之后会变成什么。他们只是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敖鲁雅没有解释。她鬆开野兽,退了一步。她看著白鹿,看著野兽,看著那团还在烧的火。伸手拥抱了白鹿。
抱得很紧。
“大家去木屋里,搬一些乾柴出来,我需要点燃篝火。”她看著眾人。
木柴堆在木屋外距离皮卡车不远的地方。
篝火点燃了,那火和一万年前山洞里映出墙壁人影的篝火一样。
就是同一堆篝火。
也和野兽眼里的火焰一样。
是同一团火。
她开始跳舞。是萨满的舞步。她没有说,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融合已经开始了。她的脚踩在雪地里,踩在火光里。
她的手在挥动,没人看过这种舞蹈,它太古老了,现在的人已经不会去看了。
她在唱,不是歌,是那些古老的、被遗忘的、没有人记得的调子。
从小就带在身边的萨满铜铃已经碎了,她没有铃,就拿手打著拍子,拿脚打著拍子。
她只有火,只有舞,只有那片林子里最古老的东西在替她伴奏。
白鹿的眼睛开始变了。不是变红,是变亮。那团光从它眼睛里烧出来,烧得整个身子都在亮。
野兽的身子开始瘫软。它像一件脱下的衣服,缓缓滑落下去,那团火在往白鹿身体里融。那些鳞片从它身上一片一片脱落,落在雪地里,闪著光,像月光照在江水里的涟漪。
它的爪子缩了,它的身子小了,它的那团火暗了。它在往白鹿身体里钻,在往那团光里钻。
邪气来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野兽身体里来的。那些黑色黏糊的东西从瘫在地上的那具瘫软的躯壳里渗出来,从那些还没脱落的鳞片缝隙里,从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里,从它眼睛里的那团火边缘。
它们隱藏的太深,连敖鲁雅都没有发现。此时却在这万分关键的时刻冒出来,往白鹿身体里钻。它们要破坏融合,要吞噬白鹿,要毁了这一切。
那些潜伏已经的邪气,在这一刻同时找到了出口。它们从野兽身体里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鯨鱼在呼吸。
它们扑向白鹿,钻进它的伤口,钻进它的眼睛,钻进它那团正在烧的光里。白鹿的身体出现了一抹隱约的黑色。那抹黑色从白鹿纯白的身体上晕染开来。野兽的那团火在烧,邪气的那些黑色在钻。
它们在爭,在抢,在打。白鹿腿弯了下去,头在激烈摇晃,角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它在痛苦,现在轮到它了。
能治癒一切的最纯洁的灵魂,现在正在痛苦之中。
“嗷!”野兽发出一声嘶吼。不再是喉咙里听不清说什么的咕嘟声,是吼。
是真正蛮荒的野兽的怒吼。是从那团火里炸出来的吼。
它痛。它太痛了。
痛苦它可以忍耐。
但是那些邪气,在侵蚀白鹿的灵魂。
它不能允许。
敖鲁雅的舞步更快了。她的脚踩在雪地里,脚印围成了一个圆圈。她的手在不停挥舞,酸到发麻也没有察觉。她的嘴在唱,唱得嗓子都哑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停了,白鹿就没了。她停了,野兽就回不来了。
她停了,这片林子就再也没有守护神了。
她不能停。
大叔他站起来了。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一步一步,走出木屋,走进雪地里,走到火边。
他开始跟在敖鲁雅身后,模仿著她的动作,开始跳舞。他不会跳,也不知道那些舞步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些手势是在召唤什么,不知道那些调子是在唱给谁听。
他只是在跳。跟著敖鲁雅跳,他在用他快死的身体,开始了萨满舞蹈,他学得不像,脚步颤颤巍巍,节奏也跟不上,但他还在跳舞。
边咳嗽边跳。
叶灼和老顾还有小远,互相对望了一眼。
他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也加入了队伍,跟隨著敖鲁雅的舞步。
开始跳了起来。
白鹿抖动地轻了,被邪气侵蚀发黑的毛皮,开始逐渐恢復了以往的纯白。
那些本来粘稠发黑的邪气,从它的体內被逼了出来,化成一缕缕黑烟,消散。
沈寻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红线。一根一根,从地里生出来,从那些裂缝里,从那些冻土下面,从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里。
它们连著邪潮里的每一张空脸。一根红线,连著一张脸。它们在地下,在黑暗中,在那些没有人记得的地方。它们在被吸,被抽,被榨乾。它们就是邪潮的源头。
“麵包车上有没有工具。我们得在这里挖。挖出下面的东西。”沈寻对著陆野。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找找,这不是我的车。”陆野回答。“交叉掩护,来两个人,跟我一起找。”他转身走到麵包车后面,拉开后备箱,从座椅下面里翻出一把铁锹。
“有一把铁锹!我们轮流挖。”只有一把。他走到了那片空地,开始挖。雪被铲开,冻土被铲开,那些裂缝被铲开。一铲,两铲,三铲。邪潮在翻涌,那些空脸在叫,在笑,在扑。它们知道有人在挖它们的根。
沈寻看著林见的眼睛说道“邪潮靠你和队员击退了,我现在灵力耗尽,无法再动用金光罩。”说罢转回了头,没有再看林见一眼,他走到陆野身边,拿起桃木杖,一下一下的插入冻土,一下一下的翻搅著。犹如金属刺入豆腐。
那本是把木杖,却比钢铁还要锋利。陆野看著沈寻,在这种危机时刻,嘴角还是不由笑了笑,手上加快,把桃木杖翻动的冻土,一锹一锹扬到坑外。
“小心那些邪潮,他们要来了!”陆野吼了一声。队员们举起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里,把那些扑上来的空脸逼退。小布在屏幕上看得清楚,手指在遥控器上飞速拨动,无人机降下来,光柱打在那些还在翻涌的邪潮上。
麵包车的车灯还亮著,越野车的车灯还亮著,手电筒的光柱、无人机的光、车灯的光,交叉掩护,织成一张光网。
邪潮在光里蒸发,冒著白烟,像烧乾的水。它们不怕风,但它们怕光。光在,它们不敢进来。至少现在不敢。
陆野在挖。一铲,两铲,三铲。不知道挖了多久,他的手在抖。另一个队员接过去,继续挖。又一个接过去,继续挖。他们轮流挖,轮流歇,轮流用手电筒照那些还在翻涌的邪潮。
沈寻也在挖。
坑越来越深,从一尺到两尺,从两尺到三尺。冻土被挖开,露出下面的黑泥,黑泥被挖开,露出下面的砂石,砂石被挖开,露出下面的东西。铁锹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骨头。
队员的手停了。他蹲下去,用手电筒照著那个坑。他看见了。是白骨。
不是动物的,是人的。
邪潮开始暴动了。那些空脸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它们已经不顾自身会被光照地消失。
它们已经疯狂,它们疯狂扑向眾人。它们再次笑了起来。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不是在笑,是在哭。笑了无数声,终於哭出来了。
无人机还在晃,桨叶断了两根,光在闪。小布把无人机往上拉,灯光朝下照射,他从屏幕上看见了,那些邪潮,已经开始疯狂攻击,现在他已经顾不上无人机了。
他只想用最大范围的光照,保护眾人,保护队员,保护陆野。
林见的闪光灯一次次的刺破黑夜,闪光照的无数空脸消散。
陆野攥紧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里,把最前面的空脸逼退。但后面的又涌上来了,一波一波。
队员们挥舞著电筒,强烈的白光朝著邪潮照射,空脸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不见。
可它们终於还是突破了防线,队员们又开始笑了起来。
沈寻没有管那些怪笑的队员。他撑著桃木杖蹲了下去,他看著那些白骨,看了很久。那些红线是从这些白骨之中长出来的。那些邪潮是从它们身上涌出来的。那些空脸是在替它们叫。
“再挖。把这几句骸骨完全挖出来。”沈寻说。队员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向上。他看著那些白骨,看著沈寻,开始怪笑。
沈寻一把夺过铁锹,跳进了深坑了,继续挖。一铲,两铲,三铲。
“陆野,让你的人坚持住。林见,闪光灯不要停。”坑下沈寻的声音传来,白骨被挖出来,一具,两具,三具。有大人,有小孩。
小孩的骨头很小,缩在大人旁边,手骨搭在大人身上。它们被埋在一起,死在一起。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些白骨上,照出一个东西。不是骨头,是玩偶。
小熊玩偶,褪了色,破了洞,棉花从洞里露出来。它被埋在小孩的骨头旁边,被小孩的手骨抱著。
沈寻看著那个玩偶,源头就是它。那些红线就是它身上生出来的,是从那个被小孩骸骨抱著的玩偶里生出来的。
玩偶的脸上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它只是一张空白的脸。
和那些空脸一样。它在笑。它没有嘴,但它在笑。
“找到了。就是你。”沈寻拿起了那个玩偶。
他摘下墨镜。金色瞳孔在黑暗里发出淡淡的金光。
这个没有脸的玩偶。那时候它还有眼睛,有鼻子,有嘴。
它坐在小孩的枕头旁边,看著小孩入睡。
画面一转,三个人被绳子捆著,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小孩抓著玩偶,没有鬆手。玩偶看见了。那些人把三个人扔进一个已经挖好的深坑。
深坑的前面的崭新的高楼,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看上去很神圣。
玩偶身上的丝线开始动了。一根一根,绷得笔直。
邪潮不再攻击上面的人,队员们的怪笑停了。不再理会小布那架断了两根桨叶的无人机,不再在乎车灯还能亮多久。
它们调转方向,朝著深坑衝过来。它们要把沈寻变成李总那样。
玩偶知道,它一定能做到。这个男人全无灵力。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站在坑底拿著玩偶的人。
玩偶没有嘴,但它笑了。
沈寻看著玩偶那张空脸,看著那些丝线,看著那些衝过来的空脸。
他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很久没有翘过的角度。
他笑了,他记不清,多少年没有笑过了。
过路人,轮迴守护者,活了数百年的人,也会笑。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著玩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然后他听见了。
是风。
一声震颤神魂的巨大声响凭空在每个人脑子里出现,包括那些邪潮和玩偶的脑子里。
玩偶的空脸上,出现了愤怒,不甘,还有,委屈。
一股巨大的风,从虚空中生发出来,砸在那个深坑里。红线在断,一根一根。那些绷得笔直的丝线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住,齐齐崩裂。
邪潮散开了,像被掀了巢的蚁群,朝著四面八方乱窜,往那些还没挖开的裂缝里钻,往冻土下面缩,往那些高楼里窜。
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占据了整个坑底,占据了整片高楼群,占据了每个人的神魂。
是白无常的影体。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