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剑拔弩张
半个时辰后。
盐井县衙的大门轰然洞开。
杨暄身穿緋色县令官服,头戴乌纱,骑著一匹高头大马,缓缓驶出县衙。
在他身后,裴照率领著三百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护盐军,排著整齐的军阵,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紧紧相隨。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落叶。
姚州城內的百姓和各方势力的眼线,都震惊地看著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朝著城外的方向进发。
落魂谷。
阴冷的谷风在峭壁间呼啸穿梭,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悽厉声响。
折衝府的那名刀疤校尉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自己那柄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横刀。
在他身后的空地上,是被强行扣押的三百辆盐车和五百多头骡马。
折衝府的士兵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生火烤肉,有的则毫不掩饰贪婪的目光,用刀尖挑开盐包的缝隙,看著里面那雪白细腻的精盐,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嘆。
“娘的,老子在边关吃了一辈子带沙子的苦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玩意儿。”
一个老兵用手指沾了一点精盐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乖乖,真他娘的咸鲜!这一包得值多少钱啊?”
“值多少钱也是咱们贺兰都尉的!”旁边一个什长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
“听都尉大人说,那个新来的县令简直富得流油,一个月能从井里榨出几万贯现银!咱们兄弟在边关拼死拼活,连军餉都经常被剋扣,凭什么他一个贬官能吃得这么肥?”
“就是!要不是都尉大人下令,咱们乾脆直接衝进盐井县,把那个狗屁县令砍了,把盐井抢过来得了!”
士兵们肆无忌惮地议论著,言语中充满了对县衙的蔑视和对財富的极度渴望。
在他们这些骄兵悍將眼里,地方上的文官不过是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软骨头,只要刀子一亮,那些文官连裤襠都会嚇湿。
就在这时,谷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轰!轰!轰!”
那声音极具压迫感,仿佛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而是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在整齐行军时才能发出的声音。
刀疤校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他一把抓起横刀,站起身来。
“全军戒备!”
隨著校尉一声大吼,原本还在烤火、閒聊的折衝府士兵迅速丟下手中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抓起武器,列成了整齐的防御阵型。
谷口的薄雾逐渐散去。
首先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旗面上绣著一个斗大的“姚”字。
紧接著,一支三百人的军队,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开进了落魂谷。
刀疤校尉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走在最前面的,是整整一百名手持长矛的重甲步卒。
他们身上穿著统一的玄色皮甲,虽然不如折衝府的明光鎧坚固,但却极其精良,绝非普通州兵那种破烂货可比。
在他们身后,是一百名腰挎精钢横刀的刀手,以及一百名背背强弓、手持军用制式连弩的弩手。
三百人,鸦雀无声,只有甲叶碰撞和脚步落地的声音。
那股冲天的杀气,即便是在折衝府这些老兵看来,也绝对不容小覷。
“这……这是盐井县的兵?”
刚才还在吹嘘的老兵,此刻握著刀柄的手不由得微微出汗,“他们从哪弄来这么精良的装备?连军用连弩都有!”
刀疤校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设下军卡,那个软弱的县令就会乖乖地派人来送钱求饶。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拉出了一支能与正规军硬碰硬的精锐武装。
在这三百悍卒的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端坐著一名身穿緋色官服的年轻文官。
正是杨暄。
在他身侧,裴照按刀而立,宛如一尊煞神。
“吁——”
杨暄在距离拒马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前方的折衝府军阵。
“哪位是主事的校尉?出来说话。”
杨暄的声音並不大,但在空旷的谷底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刀疤校尉冷哼一声,將横刀插回刀鞘,大步走到拒马前。
“老子就是折衝府校尉,李狂!”
刀疤校尉昂著下巴,眼神轻蔑地看著马背上的杨暄,“你就是那个被长安贬过来的杨县令?”
杨暄没有理会他的无礼,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盐车。
“李校尉,大唐律疏第三卷第七条,地方军政互不统属。折衝府的职责是防备外敌、镇压叛乱。谁给你的权力,在內地官道上设卡,拦截我盐井县的盐车?”
杨暄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他娘的跟老子拽文!”李狂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接到的军令,是这里有流寇走私私盐。我们折衝府剿匪,天经地义!怎么,杨县令是想包庇流寇,还是说,这批所谓的私盐,根本就是你们县衙自己的?”
这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论,一旦被扣上走私私盐的帽子,別说是一个县令,就算是刺史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然而,杨暄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流寇?私盐?”
杨暄冷笑了一声,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扔给裴照,然后大步朝著拒马走去。
“保护县尊!”裴照大喝一声,带著十几名精锐刀手紧隨其后。
“站住!”李狂见杨暄竟敢孤身犯险,顿时怒喝一声,“再敢上前一步,老子就当你是衝击军阵,格杀勿论!”
“唰——”
前排的折衝府长矛手立刻端平了长矛,锋利的矛尖直指杨暄的胸膛,距离他不到三步之遥。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火药味,仿佛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这场毁灭性的衝突。
裴照和身后的护盐手们也纷纷拔出横刀,只等杨暄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拼命。
但杨暄却抬起右手,制止了裴照。
他连看都没看那些顶在自己胸前的长矛,而是直接走到拒马前,与李狂隔著木柵栏,面对面地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