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土人战士
“既然没有说理的地方,那就不讲理。”杨暄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咱们带了三十车上好的精盐,不是来化缘的,是来做买卖的。只要是做买卖,利益就是最好的道理。”
雷老虎咽了口唾沫,心里暗自叫苦。
利益?
跟那些连字都不认识、只会用毒鏢和砍刀说话的土人讲利益?
这位县尊大人虽然在姚州城里手段通天,但毕竟是长安来的公子哥,根本不知道这十万大山的规矩。
在这里,人家把你杀了,盐一样是人家的,谁跟你做买卖?
裴照紧紧跟在杨暄的马后,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他那双锐利的鹰眼,像是在审视战场一般,不断地评估著周围的地形。
“郎君,这地方不对劲。”裴照突然压低了声音,“太安静了。”
確实太安静了。
原本在林间偶尔还能听到的鸟叫虫鸣,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蹄踩在烂泥里发出的“吧唧”声,在空旷的山谷中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杨暄微微眯起眼睛。
跟隨他进山的这二十名护盐军死士,都是裴照从几百人里千挑万选出来的悍卒。
他们虽然没有穿戴沉重的鎧甲,但每个人都配备了最精良的横刀和连弩。
此刻,他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二十个人迅速收拢阵型,將装满精盐的骡马护在中央,弩箭悄无声息地上弦,刀口微微出鞘。
“咻——”
就在这时,一声异常尖锐的异响突然撕裂了寂静的空气。
那声音不是弓箭的破空声,而更像是某种竹管吹奏出的尖啸。
“有埋伏!结阵!”裴照爆喝一声。
话音未落,两侧的密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呜啦啦!呜啦啦!”
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冠上、灌木丛里窜了出来。他们犹如猴子一般灵活,在藤蔓间来迴荡跃。
雷老虎大惊失色,手中的开山刀猛地一挥,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枚小拇指粗细、淬著幽蓝毒液的竹鏢被他险险格挡开来。
“是吹箭!大家小心,箭上有见血封喉的剧毒!”雷老虎声嘶力竭地吼道。
二十名护盐军死士没有丝毫慌乱,他们迅速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將杨暄死死地护在最中央。
前排的士兵举起包著生牛皮的圆盾,后排的士兵则端平了连弩,透过盾牌的缝隙,冷冷地锁定了那些在林间穿梭的黑影。
“不要放箭!”
就在护盐军准备扣动扳机的一剎那,杨暄突然沉声喝止。
裴照转头看向杨暄,眼中满是不解:“郎君,他们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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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如果真的要杀人,刚才就不是吹竹哨,而是直接放漫天的毒鏢了。”杨暄坐在马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视著四周,“他们在示威。雷老虎,用他们的土话喊话。”
雷老虎擦了一把冷汗,赶紧扯开嗓子,用一种异常生涩且音调怪异的土话大声呼喊起来。
他一边喊,一边將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林间的那种怪叫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片刻之后,前方的灌木丛被人粗暴地拨开,几十名赤裸著上身、皮肤上画满了各种诡异图腾的土人战士,手持著厚重的苗刀和吹箭,如同狼群一般將杨暄等人团团包围。
这些土人战士的眼神中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对唐人的刻骨仇恨。
他们像打量猎物一样,贪婪地盯著那些装满精盐的骡马,以及护盐军手中精良的武器。
人群分开,一个头上插著几根色彩斑斕野鸡毛、脖子上掛著一串骷髏项炼的土人首领走了出来。
他身材並不高大,但肌肉虬结,宛如一块黑色的生铁。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骑在马上的杨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雷老虎赶紧上前两步,点头哈腰地用土话跟对方交流。
两人嘰里咕嚕地说了一通,那个土人首领突然勃然大怒,猛地举起手中的苗刀,指著杨暄,嘰里呱啦地大骂起来。
“县尊大人,他说他是蒙舍詔旁支的头人,名叫鐸蒙。”雷老虎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他说……他说唐人的官都是骗子、吸血鬼,只会来抢他们的粮食和女人。他让我们把盐和兵器全留下,然后……然后滚出这座山,否则就把咱们的头砍下来做酒碗。”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裴照大怒,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裴照,退下。”杨暄喝住了裴照,翻身下马。
他没有理会那些指著他的刀尖和毒鏢,而是径直走到鐸蒙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三步。
鐸蒙比杨暄矮了足足一个头,但他却昂著下巴,像一只被激怒的斗鸡一样,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这个细皮嫩肉的唐人官员。
杨暄看了鐸蒙一眼,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你笑什么?”鐸蒙虽然不会说汉话,但显然能听懂一些,他用生硬的汉音怒喝道。
“我笑你们,守著金山討饭吃,活该在这山里吃一辈子的泥巴。”杨暄的声音不大,但却透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鐸蒙愣住了,他身后的那些土人战士也面面相覷。
以往那些唐人官员来到这里,要么是带著大军来剿灭他们,要么就是被他们嚇得尿裤子。
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骂他们是討饭的叫花子。
“你……找死!”鐸蒙勃然大怒,猛地一挥手。
“唰!唰!唰!”
两侧的土人战士立刻上前,几十把厚重的苗刀在杨暄面前交叉架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
这是土人部落里最著名的“刀阵”。
只有最勇敢的武士,才敢从这刀阵中穿过。
如果敢有丝毫的退缩或者恐惧,这些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將他剁成肉泥。
雷老虎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裴照和二十名护盐军死士更是瞬间红了眼睛,连弩的机括声响成一片,只等杨暄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跟这些土人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杨暄却没有下令。
他甚至连腰间的横刀都没有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闪烁著寒光的刀阵,然后,迈开了脚步。
“郎君!”裴照失声惊呼。
杨暄没有回头,他步伐平稳,犹如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直接走进了那由几十把苗刀组成的死亡通道。
锋利的刀刃擦著他的黑色短打,甚至割断了他的一缕髮丝。
只要那些土人战士的手微微一抖,他的身上就会多出几个透明的窟窿。
但杨暄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眨一下。他的目光平静、深邃,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水,死死地锁定在鐸蒙的脸上。
在那一刻,鐸蒙突然感到了一丝恐惧。
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但那些人要么是狂热,要么是绝望。
而眼前这个唐人,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对生死的绝对漠视,以及一种仿佛能將一切都踩在脚下的狂傲。
这种人,比那些拿著刀拼命的疯子还要可怕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