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刀幣修復
苏远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把刀幣放在床头柜上,对著左侧的窗户光仔细观察。
青铜器的腐蚀是个漫长的过程,这枚明刀表面覆盖著多层锈蚀。
最底层是氧化亚铜的红色锈,中间是碱式碳酸铜的绿锈,最表层是氧化铅的灰白锈,几层锈交织在一起!
最要命的是刀身中段,有一处已经穿孔的矿化点,周围的金属胎体完全失去了延展性。
用手指轻轻一碰就有粉末往下掉。
苏远摸著这刀幣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是每件年代长远的文物,都带有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苏远看完转过身对赵说:
“东西留下吧,我试试。但说不准要多久,您留个联繫方式,修好了寄给您。”
赵万分感激的谢过苏远,留下联繫方式就离开。
他没有耽误,先进行第一步,清理,苏远用台布把床头柜蒙住,以免损坏招待所的財物。
战国时期的所有青铜器的锈蚀清理,最讲究分寸。
可溶性的有害锈必须除掉,但那些稳定锈不能动,它们已经和胎体融为一体,强行动就会破坏器物的原始信息!
苏远用的是机械清理法,不用任何化学试剂。
只用削尖的竹籤和软毛刷,在放大镜下一点一点地剥离表面浮土,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直到晚上十点,他才清理了刀幣柄部不到两厘米的范围。
竹籤换了好几根,每根都用钝了才换,怕新的竹籤太锋利会刮伤锈面!
铜镜里的苗得雨看得著急,闷声说了一句:“照你这速度,到过年也修不完。”
苏远笑了笑没理它,先把刀幣收拾起来,等回单位再接著修復。
把床头柜收拾乾净后去洗澡睡觉…
回到单位后,匆忙吃了一点东西,也顾不上和他们打招呼,一头钻进了库房!
今天他在清理刀身中段的时候遇上了麻烦。
那处矿化点比他预想中的更严重!
周围的金属已经完全没有强度了,竹籤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粉,就像碎了的酥饼。
苏远用毛笔蘸了一点蒸馏水,在不远处的锈面上点了一下,想测试锈层的吸水率。
结果水珠刚接触到锈面就被吸了进去,扩散的速度比正常青铜器快了三倍!
这说明锈层內部已经形成了大量的毛细通道,整个结构是酥鬆的。也让苏远的心里生出一丝急躁。
苏远放下毛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库房里不停的来回走了几圈。
接著开始翻找东西,不是在工具箱里找,而是在靠墙的架子上那堆老物件里翻著。
钟鸣说过,他太爷爷苏德茂,当年修过一批易县的战国青铜器,用的是一种现在已经没人记得的加固法子!
翻了快一个小时,苏远终於从里面翻出一本笔记。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內页的纸已很脆弱。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一段文字,墨跡已经褪成了褐色:
“乙亥年三月,易县燕下都出土青铜刀幣一宗,锈蚀深重,胎体矿化。”
“常规之法不可用,需以虫胶溶於酒精稀至如清水,以极细毛刷蘸之,刷於锈面待其自然渗透。”
“不可多多则堵灵窍,不可少少则不固。如是三遍,待胶干透胎体自固。”
苏远把这段文字牢记於心,把笔记放回原处,开始调配!
虫胶他手头有,是老式的紫虫胶片,需要用酒精浸泡溶解。
他按照笔记里的比例,把虫胶溶液稀释到透明的程度,用最细的狼毫笔蘸著,在刀幣矿化处轻轻的刷了一层。
酒精挥发得很快,十五分钟后虫胶就干了。
苏远接著用竹籤轻轻拨了拨处理过的地方,粉末没有再掉下来,可结构还是较鬆散,还需要第二遍!
等第二遍刷上去后,渗透得更深了。
第三遍时,苏远只在最严重的那一小块区域补了一下,就不再动了。
钟鸣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你太爷爷那辈人修东西,讲究的是点到为止!给够了就停手,多一分都是糟践东西。”
等虫胶彻底固化后,矿化处从粉末状变成了有一定强度的多孔结构,能稳定地维持形態了,只是顏色变深了一些!
苏远用毛笔蘸了一点稀释的b72溶液,混上微量的矿物顏料,在加固过的区域做了一次浅层的色调协调。
这不是遮盖,只是让修补处和周围锈色的对比看著不那么刺眼。
剩下的工作,就是把刀幣上几处细微的裂纹填充封闭。
苏远没有用环氧树脂,用的是虫胶溶液的老法子,因为环氧树脂的渗透性不如虫胶。
对矿化严重的青铜物件来说太霸道了!
硬堵进去的话,会把脆弱的锈层一起带下来,就得不偿失了。
又过了两天,才把所有的加固和填充都完成,苏远把刀幣放在工作灯下,从各个角度再仔细的检查了一遍。
矿化处总算是稳住了!
刀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也被封住了,接缝还是清晰可见,没有去刻意掩盖。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层深深的水银古色,在加固后反而更加亮了。
上面那蓝绿色的锈,也在光线下生出一层光泽!
苏远把刀幣放在手心里,静感受到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震颤,在持续的传来。
像一根紧绷弦终於鬆开了,是那种张力在空气中的振动感。就像是一个人的呼吸,被锈层压了千余年,今日终於找到了出口!
苏远看到铜镜里的光点闪了一下,镜面上的光晕亮了几分,像是人在点头。
他把刀幣小心翼翼的放回锦盒,盖上盖子,收拾完工具和台面,洗完手先给那个姓赵的男人打了电话。
刀幣主人这几天肯定急坏了!
听完电话那边的感激言辞,苏远的心情很愉悦,小爵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师傅,这几天看你小心翼翼的,我们都不敢出气呢…”
“嗯,我们都替你捏了一把汗。”
佛像和望柱狮头也附和著,苏远笑了笑,活动了几下盯著阿嫵陶俑看了几眼。
出门去邮寄刀幣,交待顺丰加急,嘱咐要对物件做好万全保护!
回到办公室休息了下,他把背包打开,把太爷爷的信和铜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这几天都没顾上看,不是修刀幣,就是被陈小河拉出去吃烧烤,感觉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