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娱乐的编辑刘洋是在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他翻完论坛上这一批自来水的反馈，又翻了一下自己两周前亲手发的那条独家报导，那篇《情况不容乐观》还掛在频道热榜上，阅读量已经破了八十万。
    几千条评论，全是在骂烂片的。
    问题是现在那些骂烂片的网友，正在追著提前观影的观眾问同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提前看？
    千楼跟帖里一多半都在打听这个。
    没人再討论这片子到底是不是烂片。
    已经开始討论要去哪才能看到这部烂片。
    刘洋干了十年娱乐编辑，从纸媒做到门户网站，没碰过这种事。
    前期他写了整版报导，指控一部电影是年度最让人失望的烂片。
    中期骂著骂著，热度把这部“烂片”骂成了年度最受期待的影片。
    现在他打开自己编辑后台的数据面板，发现点击前十的稿件里有四条掛著魏易的名字。
    其中两条是他自己写的。
    一篇是骂烂片预警的独家报导，一篇是四天后不得已改口跟进明星博客热度的后续报导。
    想了想，刘洋狠下心来。
    他直接去敲响了总编的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
    魏易的电话响了，又是韩三坪的电话。
    “新浪要给你建个专题页面。”
    老韩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我不问了，你自己看著办的认命感，顿了片刻又补了句，“负责的叫刘洋。別小看这人，他爸在宣传部上班的。官儿虽不大，但也有点根脚。你受累配合一下。中影宣发这边会跟进把关內容。”
    魏易说行，让黎驊给新浪回了电话。
    专题页面很快搭好了框架。
    新浪那边动作利索，当天就上线了。
    首页推荐位掛著的標题，是《高考满分状元处女作〈一镜到底〉全解析》。
    四个栏目。
    第一个栏目是“导演面对面”。
    新浪派了个女记者来北电採访，女记者问了几句惯例开场白之后切入正题：全国唯一的高考满分，为什么来拍电影？
    魏易看著她的录音笔，说了一句：“满分只能证明我会做题，不能代表我会搞科研，我自己知道我没有那方面的天赋。我想试试点別的。”
    这句是真话，也是他斟酌过最適合放在这种专题里的真话。
    比假话更省力，比客套更有记忆点。
    没有辩解什么，也没有反击什么，只是把问题接住了，然后给了自己版本的解答。
    第二个栏目是“明星阵容揭秘”。
    不写剧情，不写角色，只写一件事：
    周润髮在这部戏里第一次当灯光师，巩丽第一次当化妆师，黄小明演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搞明白到底存不存在的角色。
    把四篇博客之前的那些內容正式收编进了新浪的官方框架里，等於给所有之后来补课的网友一个完整的入口。
    第三个栏目是花絮照专区。
    魏易从自己拍的那些片场照片里挑了五十张出来。
    每一张都加持了《镜花因缘法》。
    发哥举著反光板侧身站在灯下；巩丽拿著化妆刷对范彬彬的脸一本正经地比划；范彬彬蹲在地上吃盒饭盒盖上还搁了半截酱菜；保强脸上白麵粉和笑纹混成一团像个忘了卸妆的京剧丑角；田二壮坐在监视器前抽菸表情严肃得跟正在拍什么史诗大片一样；穆葶葶穿著女鬼服蹲在墙角被七八个人围成一圈安慰。
    全部是高质感，全部带著电子鸦片级別的视觉勾人。
    第四个栏目是网友评论区，直接对接天涯那几个热度最高的帖子。
    把之前的骂战和自来水原封不动搬了过来。
    那些人的ip和回帖时间的逐一保留，让观眾自己去看、去判断。
    1月19號。
    距离《一镜到底》上映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韩三坪的助理小跑著把一份列印数据放在他桌上，纸还是热的，刚从印表机上撕下来。
    助理姓周，跟了韩三坪快五年，蜀省人，平时算是沉得住气的性子。
    此刻他站在办公桌前，嘴角抽了好几次也没能压住。
    韩三坪戴上老花镜，扫了一眼抬头。
    新浪博客后台的数据，他让宣发部门专门去要的。
    《一镜到底》专题和四篇博客的阅读量、评论数、转发数全部列在一张表格里。
    “这是周润髮那篇的。”
    小周指著第一行，“发布到现在九天，阅读量排第一。但范彬彬那篇评论数比发哥多了快一半，有团队在下面带节奏，互动率是所有明星博客里最高的。”
    “黄小明呢？”
    “他那篇转发量最高。”小周说，“谜语式的標题，所有人都在猜他到底演了什么角色。转发的比评论的多。”
    韩三坪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这数据是什么水平？”
    “韩董。”小周咽了口唾沫，“现在新浪博客最火的明星是徐婧蕾，她一个月总流量大概几千万。但那是每天一篇，她是日更博客。”
    “魏导搞的这波只有四篇，主题专区也是昨天才建起来的。一共九天就衝到了月榜前几。单篇阅读量已经超过徐婧蕾的平均值了。”
    韩三坪没说话。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张表。
    一个电影主题专区，新浪主动要求搞的。
    就打了几个电话，成本就是几个电话的电话费。
    顶多一块钱。
    四篇博客，几百字一篇，几张照片，加起来的花费应该是零元。
    这次的宣传发行当中，费用最高的只有那千人提前观影了。
    但用的是中影自己的场子，成本费用加起来不会超过两万。
    就算按照中影给魏易提供的报表，也只不过是八万多的成本。
    截止到目前为止，中影在这部片子上的营销总投入，连九万块都没有……
    韩三坪想起了自己以前为了推一部电影，在报纸上买整版gg，在电视台上买黄金时段，砸几百万出去能溅起的水花还不如这四篇博客的一半。
    八位数，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要达到这个量级的曝光，至少得砸到这个数。
    何况这还只是博客，还没算天涯那几万条跟帖、新浪那篇八十万阅读的独家报导、十个城市同步放映的三百篇自来水影评。
    小周看他沉默太久，试探著开口，“韩董，发行部那边还问追加预算的事。”
    “追加？”老韩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助理看了两秒，“明天都要上映了！追到哪里去？我现在倒想看看，这小子搞了这么久，能不能真的把票房撑起来。”
    “要是真能把票房撑起来，那就真不得了了。那这小子就是真正的营销天才，他自己就创造出了一种新的打法。”
    话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种笑很复杂，小周跟了他这么多年很少看到他会有这种笑容。
    既有一种捡到宝的兴奋，又隱隱有一种被一个十八岁年轻人当面教做事的微妙不爽。
    “那院线那边……”
    “先留著排片窗口。”
    韩三坪收起笑容，把那份数据折好放进抽屉里，“別急著锁死。《金刚》和《霍元甲》的排片锁太死了，等他的电影上来，看预售情况再调。他这片子，可能需要更灵活的排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