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坪离开合欢影视的时候，心情其实还不错。
    他做了一辈子电影，见过的新导演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有才华的少，有才华还懂规矩的更少，有才华懂规矩还知道分蛋糕的，凤毛麟角。
    魏易算一个。
    所以当天下午，电影局季度例会的间隙，韩三坪端著茶杯，旁边坐著上影集团的副总老周，俩人閒聊。
    老周问他最近中影有什么好项目。
    韩三坪呷了口茶，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魏易搞了个新戏，名字叫什么《唐人街探案》。我觉得前景很不错。”
    老周当然知道魏易是谁。
    现在全行业不认识这个人的，大概只剩下刚入行的实习生了。
    “哦？他又要跟你们中影合作？”老周问。
    “我倒是想啊。可这傢伙，”韩三坪笑了一声，“才將將上亿的项目而已，光我们中影自己就能投了，他却非说要多拉几家一起玩。眼界这么开阔的年轻人，现在还真是少见。”
    话说完，韩三坪继续喝茶。
    老周也没再追问，点点头，说了句“年轻人有格局是好事”。
    例会散了。
    老周回到上影的办事处，想起韩三坪的话，给自己发行部的负责人拨了个电话。
    “魏易的新戏可能要引入联合投资，你重点关注一下。”
    发行部负责人掛了电话，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自己的好友，正在魔都出差的博纳副总。
    博纳副总正跟橙田的人吃饭，掛了电话回到桌上，顺嘴提了一句。
    橙田的人当晚就拨通了伍可波的电话。
    与此同时，电影局那位旁听了例会的处长。
    他下班后赴了个饭局。饭局上有华宜的一位副总。
    酒过三巡。
    处长把韩三坪的话当谈资说了出来。
    华宜副总饭没吃完就起身去了洗手间，拨通了王忠磊的手机。
    王忠磊正在和王忠军吃饭。
    掛了电话，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哥，魏易准备开新戏了。而且他这部戏，想要找联合投资。”
    王忠军夹了块红烧肉，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哪来的消息？”
    “老李那边来的。老李说是电影局的王处听韩三坪在开会的时候，漏了的一句。”
    “明天联繫黎驊。
    几乎是同一时间。
    北电校园里。
    北电某位教授，跟田二壮同办公室的一位。
    他晚上在学校论坛上刷到一个帖子，討论魏易的下一部戏什么时候拍。
    他在底下回了一条：“別猜了，新项目已经定了，听说投资上亿。”
    发完他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这条回復已经被截图转到十几个校友群里。
    96级、97级……03级、04级、05级……
    导演系、表演系、管理系，所有群里都在討论同一件事。
    已经毕业的师兄师姐们，但凡在影视公司混到中层以上的，都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递给了自家老板。
    一夜之间。
    魏易的新戏要找合作伙伴的消息，像一盆水泼进了石灰堆。
    黎驊是被电话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他搂著媳妇睡得正香，手机响了。
    他眯著眼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號码。
    掛掉。
    翻了个身，正要重新睡过去，又响了。
    再掛。又响。
    他媳妇一脚踹在他腿上：“去接！吵死了！”
    黎驊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打著哈欠按下接听键：“餵？”
    “是合欢影视的黎总监吗？”
    “我是，你谁呀？这才几点呢，tmd扰人清梦啊！”
    “抱歉抱歉，黎总监，抱歉，打扰了。我是博纳於东，”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让人瞬间清醒的分量，“我就想请问一下，魏导今天有在公司吗？”
    黎驊瞬间精神。
    tmd，博纳的老板，圈內顶级大佬，於东，亲自打电话。早上七点半。
    “於、於总，”黎驊有点慌，“魏导他……我还没到公司，不太清楚他今天的安排。”
    “那你到公司以后帮我转达一下，博纳对《唐探》这个项目非常感兴趣。我下午正好会去一趟京城，方便的话想登门拜访。”
    “好的好的，我一定转达。”
    掛了於东的电话，黎驊手忙脚乱地起床。
    飞快地把牙刷完，正准备换衣服出门，另一个新办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三个字：王忠磊。
    黎驊深吸一口气，接起来：“王总您好。”
    “黎总监，早啊。”王忠磊的语气比於东热络得多，带著那种京圈特有的自来熟，“魏导今天会去公司吗？我哥让我问问，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吃个饭。”
    “魏导今天可能……”
    “不在也没关係，你先帮我约上。华宜对《唐探》的诚意非常足。你是知道的，咱们之间也不是外人，对吧？”
    黎驊想起《一镜到底》首映礼上华宜几乎全员出动的阵仗，心想確实不算是外人。
    刚掛了王忠磊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第三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光线传媒製片部总监。
    然后是橙田嘉禾的代表。
    然后是英皇。
    然后是一家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投资公司。
    半小时內，黎驊接了十一个电话。
    他早餐也不吃了，抓起外套就往公司赶。
    合欢影视的五层小楼还很新。
    门口的牌子掛上去还没多久。
    他衝进大门，一路小跑上了五楼。
    顶层整层都是魏易的办公室兼住处。
    公司成立以后，魏易嫌北电教师宿舍离得远，乾脆在五楼隔了一间臥室出来，偶尔在这里过夜。
    黎驊推门进去的时候，魏易正靠在老板椅上打《魔兽世界》。
    屏幕上是一个四十人的团本，魏易的角色是个顶著“合欢宗掌门人”id的法师，正站在队伍最后方狂搓寒冰箭。
    “师弟！魏总！”黎驊气喘吁吁地扶著门框，“你手机是不是关机了？！”
    魏易没抬头，目光锁定在屏幕上：“没空。自己看。”
    黎驊绕到老板椅旁边，从桌上拿起魏易那部诺基亚。
    屏幕上，未接来电：67个。
    黎驊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往下翻。简讯更离谱，一百多条未读，密密麻麻排在屏幕上，全是各大影视公司发来的合作意向。有几条的措辞已经不能用“热情”来形容了，更像是生怕错过末班车。
    “我就知道。”黎驊把手机放回桌上，回头看了一眼魏易。
    魏易刚刚打完一场boss战，团里正分装备。
    他一边跟团长打字协商装备归属，一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杯身上印著教员的头像，旁边一行字：为人民服务。
    黎驊等他在键盘上敲完那一行字，才开口：
    “於东、王忠磊、光线、橙田、英皇……太多太多。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魏易终於把分了装备的角色传送回城，然后转过椅子，看著黎驊。
    “师兄，今天辛苦你一下。不管谁来，都说我不在。”
    黎驊愣了：“全挡回去？”
    “全挡回去。”魏易点头，“除了两个人。”
    “韩三爷和我老师。”
    黎驊愣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了。
    於东的电话是第一个打来的。
    王忠磊紧接著就追上来。
    光线紧隨其后。这还没到上午九点，已经有十几家公司排著队想上船。
    魏易不是在待价而沽。
    他是要把所有人的价码都逼到桌面上，等所有人都把牌亮完了，再慢慢挑。
    这小子。
    真的才十八岁吗？
    黎驊看著魏易重新转过椅子，点开《魔兽世界》，在主城打字喊话开门一金，免费赠送一组水和麵包。
    这人，奸滑得跟老傢伙一样。
    不，很多老傢伙大概都没他这份定力。
    不过想到这傢伙可是高考满分。
    黎驊只能安慰自己：这他妈就是天才。
    自己这种凡人，別跟他比了。
    只会自寻烦恼，自找苦吃。
    他转身往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兜里两个手机又同时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左边是博纳的號码，右边是华宜的號码。
    两个话筒一起震，嗡嗡嗡的像两只掐架的蜜蜂。
    靠！
    我也不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