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陈遥探班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
窗纱透进来的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天色暗了一些。
“差不多卯时了,”他说,“我走了。”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小事。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转身走回到长椅旁,弯腰拿起那把绣春刀。
刀握在手里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高欢提著刀,走向门口。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靴底落在木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一面不会回音的墙。
手搭上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刘施施的声音。
“下次来,不必换衣服了。”
高欢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但可以感觉到那道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
摄影棚里安静极了。
高欢站在门口,背对著她。
他的影子被窗纱透进来的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把被钉在那里的刀。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平民衣服。
那件深灰色的棉布直裰,他特意在来之前换上的。每次来这里,他都会脱下飞鱼服,换上这身寻常百姓的衣裳。
他以为这样,她就可以不把他当锦衣卫。
他以为这样,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就可以暂时忘记外面的那些东西。
但她一直都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些他刻意放轻的脚步,那些他刻意摒除的声音,那些他刻意避开“锦衣卫”三个字的措辞——她都听见了。
盲人的耳朵,比任何人都尖。
高欢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怕你不喜欢那身官服。”
但刘施施听到了他语气里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知道那是在掩饰。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从嘴里掉出来。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哭喊,只有一份比恨更冷的嘲弄。
“这儿谁不知道,你是锦衣卫沈大人。”
高欢没有转身。
他的手指从门框上鬆开,握紧了手里的绣春刀。
刀鞘上的铜扣硌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知道她的意思。
他来妙音阁,到底是因为想见她,还是因为愧疚?
他分不清。
他想赎她出去,到底是因为心疼她,还是因为想赎自己。
赎那个在她看来当年抄了她满门、害她沦落教坊司的自己?
他分不清。
也许从来就没有分清楚过。
高欢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刘施施坐在椅子上,听著那扇门关上的声响。
她的头微微偏著,耳朵朝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確认了。
她的表情没有变。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依然端正僵硬。
但她的呼吸节奏变变深了,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路阳喊了“卡”。
摄影棚里的灯重新亮起来,工作人员开始移动机位。
刘施施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真的没有掉眼泪。
高欢从门外走回来。
他没有立刻走向刘施施,而是先走到监视器后面,看了回放。
路阳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盯著屏幕。
画面里,刘施施说“这儿谁不知道,你是锦衣卫沈大人”的时候,她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
她没有哭出来,那抖动是“我已经习惯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忍不住”的细微破防。
路阳转头看了高欢一眼:“你刚才那个停顿,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是你自己加的?”
“嗯。”高欢说,“沈炼不想走,但他知道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路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
“你们两个这场戏,是我拍《绣春刀》以来最好的。”
刘施施这时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监视器旁边。
她的眼眶还有一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
“高欢,”她说,“你刚才那个『怕你不喜欢那身官服』,语气里的那个痞劲儿,是故意的?”
高欢想了想:
“沈炼不想让她听出他难受。
所以他用那种不太正经的语气把情绪盖住。
但周妙彤是盲人,她靠耳朵看人。
这种盖法,盖得住明眼人,盖不住她。”
刘施施听到后开心地笑了一声。
“所以你那个痞,不是给周妙彤看的,是给观眾看的?”
“不是给观眾看的,”高欢说,“是沈炼给自己看的,他在自己骗自己。”
刘施施听到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收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思索。
“所以那个痞劲儿,是沈炼在掩饰。他明明喜欢周妙彤,却不敢让她知道。”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而周妙彤也喜欢他,只是……她不能说。”
高欢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你终於懂了”的確认。
“你读懂了。”他说。
然后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这就是他们俩最折磨的地方。
互相喜欢,互相折磨。
她恨的不是他抄了她的家,她恨的是他抄了她的家之后,她还喜欢他。”
路阳在旁边听得很认真,这时候插了一句:
“所以这场戏,周妙彤那句『这儿谁不知道你是锦衣卫沈大人』,不是在讽刺他,是在提醒自己。他是仇人,你不能动心。”
刘施施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
她想起自己刚才演那段时的感受。
说那句台词的时候,心里確实不是恨,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想把一个人推开,但推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女人太苦了。”
高欢没接话。
他转身看向监视器里的回放,画面定格在刘施施说那句台词的瞬间。
嘴角微微抖动,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
他盯著那个画面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但她还是说了。她没说『我恨你』,她说的是『你是锦衣卫沈大人』。她在用身份当藉口。”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瞬。
路阳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拍了拍高欢的肩膀。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別在这分析人物了,再分析下去我剧本都不用写了。”
接著,他拍了拍手:“行了,这场过了,准备下一场。”
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
刘施施笑著走回化妆间。
高欢站在监视器前面,又看了一遍回放,確认了所有细节。
刘施施睫毛的颤动,自己手搭在门框上时指节的泛白,那句“怕你不喜欢那身官服”里尾音微微的上扬。
都对了。
他转身走回休息区,央央金递给他那个泡著枸杞黄精茶的保温杯,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欢哥,刚才那段,你和施施姐演得真好。”
“嗯。她在入戏之后的確是一个好演员。”
央央金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但你跟她对戏的时候,好像跟別人不太一样。你们对戏的时候,感觉特別真。”
高欢又灌了一大口枸杞黄汤,咽下去后,看了她一眼。
“因为那些情绪是真的,”他说,“沈炼真的喜欢她,她真的喜欢沈炼。
剩下的那些。
愧疚、亏欠、家仇。
都是两个人拿来骗自己的藉口。”
央央金想了想,没再问了。
她跟了高欢这么久,知道他说的不只是角色。
高欢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是刚才刘施施说“这儿谁不知道,你是锦衣卫沈大人”时的那个表情和未亡人的那股风韵。
忽然,微信提示音响起,娜扎发来一条消息:“哥哥,我今天看到一个特別好笑的表情包,发给你哈哈哈哈。”
陈嘟灵发来一张厦门海边的照片,配文是“今天风很大,海是灰色的,但是很好看”。
孟子意发了一条语音,他没点开。
热芭发来一条消息:“正义大神,我今天拍了一场哭戏,哭了好久,现在眼睛还是肿的。
演技这个东西到底怎么练啊?我感觉我哭出来的都是水,不是眼泪。”
高欢看著热芭的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別想『怎么哭』,想『为什么哭』。找到那个原因,眼泪自己会来。”
对面秒回:“你说得好简单。”
高欢没再回,因为陈遥来探班了。
她是带著一辆奶茶车和两辆汉堡车来的。
三辆车整整齐齐地停在摄影棚外面的空地上,车身贴著“《绣春刀》剧组加油”的横幅。
几个工作人员正忙著分发餐食,热腾腾的汉堡香气混著初冬傍晚的凉意,在怀柔的暮色里飘散开来。
手笔不算小,但也没大到张扬的程度,刚好是那种“我有诚意”的体面。
央央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著一杯奶茶,吸了一口,表情微妙。
“欢哥,遥遥来了。说来看施施姐的。”
高欢靠在椅背上,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没说话。
他把保温杯放到一边,站起来,往外走。
摄影棚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洒在停车场的碎石地面上。
陈遥站在奶茶车旁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头髮散著,没有刻意打理,但那张脸在暮色里还是乾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正在跟刘施施说话。
两个人站在一起,画面很舒服。
刘施施的气质温温柔柔的,像一杯泡开的茉莉花茶;
陈遥站在她旁边,清冷里带著一点少女的脆生生的劲儿,像冬天枝头还没落尽的最后一片叶子。
看著单薄,但骨子里有种不服软的倔强。
“施施姐,你今天这场戏我听路导说了,特別棒。”
陈遥笑著,声音不大,但很真。
“你少来,”刘施施也笑了,“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別人的?”
陈遥的耳朵红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依然掛著那个得体的笑容。
“当然是来看你的,顺带看看师哥。”
“顺带”这个词用得很妙。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好卡在那个“我是来探班同学”的安全范围內。
刘施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里莫名多了一点烦躁。
她在圈里待了不少年,什么探班是真情什么探班是假意,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遥的眼神从进摄影棚开始就没往別处看过,一直在找一个人。
但她不会说破。
小姑娘的面子,还是要留的。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刘施施接过助理递来的外套,说要回去卸妆,先走了。
临走前拍了拍陈遥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去吧”,语气里带著一种姐姐式的瞭然。
陈遥站在原地,看著刘施施的背影消失在摄影棚门口。
奶茶车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碌,汉堡车的香气被风吹散又聚拢。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什么心理建设,然后转过身,朝摄影棚里面走去。
高欢站在摄影棚门口的台阶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衫。
戏服还没换下来。
陈遥走上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师哥。”
“嗯。”
高欢看了她一眼,侧了侧身,让她先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摄影棚,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路阳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没人刻意多看他们一眼。
陈遥走到休息区的摺叠椅旁,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先看了一眼高欢放在椅子上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这些东西她见过,在bj那套公寓里,在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女主人的时候。
高欢在她对面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来了?”
“说了,来看施施姐。”
陈遥的语气装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
高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两秒。
陈遥先绷不住了。
“蔡总跟我说了,”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一些,“你接了《无心法师》的男二號。跟我演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