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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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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过去,兽潮彻底散尽了。
    城外北面那一片,妖兽尸首堆成几道矮墙。
    火头每日烧到天黑,焦味压过血腥味,又被风从北边吹回城里,浸进檐角缝里,浸进每一道还没拢上的窗扇。
    护城大阵彻底废了,城墙东南那一段塌了三丈,西北那一段塌了五丈。
    完全修復起码也得要几个月。
    城內街上半数铺子也都被妖兽拆毁,偶尔有几家还开著门,里头的伙计也只是在拾掇还能用的物件。
    尸体这几日陆续抬出,有些已经认不出脸了。
    每日午后江家差人推著板车从北街那边过来,板车上盖著灰布,灰布底下高低不平,板车碾过青砖缝那一道声响,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
    何家老宅。
    祠堂上摆了十二张灵位,最高那一张是何家二爷,他底下还有十一位何家子弟。
    堂內香菸蒙住了一线天光。
    何家家主跪在堂中央,一身素麻长袍灰白得发旧,鬢角的头髮比兽潮前白了一截,腰背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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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上摆著一截断枪,何家二爷那柄一阶上品长枪。
    枪头是多年前何家一位客卿打造的,杆子是十二年前西街老田炭坊那一根老白蜡。
    今儿断口那一道还泛著白茬,枪头折了,杆子断了三截。
    断枪压在灵位前,白蜡的杆子被血浸过又干透,发黑髮紧。
    何家家主跪了一阵,没流泪。
    隨后他起身。
    外头廊下三位何家女眷跪著,素衣垂著,谁也没抬头。
    庭院里风掀起一道白幡,又落下,绕过香炉里燃了一半的青烟。
    钱家。
    钱家祠堂比何家僻静些。
    他们家这一回也死了不少人,尤其两位炼气八层的叔祖,再有就是钱家大长老。
    钱家大长老六十出头,炼气圆满,虽然已过六十筑基大限,但也还是有零星希望冲一把筑基的。
    大长老神位前案上空著一道刀鞘。
    钱家唯二之一的一柄二阶法器正是在大长老手上,一柄二阶下品的横刀,如今却也隨著大长老的死消失不见了。
    香烛点了起来,屋顶飘进来一阵风,把烛火吹歪了半边,又稳了回去。
    ———
    城东张家也没了一位。
    张家小一辈那个炼气七层,硬被徵兵上了城墙,回来那一日他还跟自家闺女讲了个笑话。
    第二日他在西北缺口那一段抬出来了。
    他闺女这几日不哭,每日午后搬把小竹椅搁门口坐著,脸朝南。
    城北陆家掛了白幡两道。
    城西几户小家也掛了。
    ———
    杜娘子的铺子开了一道缝。
    她在里头坐著,左肩缠著厚布条,腕子上半摞旧纸,硃砂干了一半。
    这一阵找她画的大都是镇魂符,偶尔碰到几个脏兮兮的孩子,她说不收灵石。
    对方还是把一袋下品灵石搁在柜上头走了。
    她没追出去,看了那袋灵石一阵,沉默许久。
    老吴的铺子塌了一半,老吴半身埋了一道梁,腿压在底下,是江家护卫第三日清街才挖出来的,骨头还连著,还算养得活。
    但他这条腿这一辈子估计要拄拐了。
    他躺在后院床上,屋外头每日还有人来敲门,敲两下听屋里没声又走了,这几日他没起身。
    风符会也多了几个灵位。
    老侯之前没了,老姚这一回也没了。
    陈鸣那一日逃到南门外,被一头二阶妖兽追了一段,没回来。
    孟符师倒是还活著,他战前说要往西逃,结果没真往西逃,他在自家铺子下也挖了个地窖,往里头蹲了几日,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鬍子拉碴。
    这几日他逢人就讲三阶妖兽的恐怖,讲到玄铁猿那一爪推灵气壁震出细纹那一段,他声音都会压低。
    谁信谁不信他也不在乎。
    ———
    街上活下来的修士。
    有人拄著木拐坐在自家门槛上,半天不动一下;有人左臂吊著布条往南街那边去,每抬一步胸口就抽一下;有人脸上一道焦黑印没擦乾净,从眉骨划到下巴。
    半截胳膊的,半条腿的,眉骨断了的,胸口绷著布的。
    所幸起码大家都还活著。
    街边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不哭,眼睛空著,有人路过给他们塞了馒头,他们攥著也不咬。
    街心几摊血跡这几日洗了一遍又一遍,还在。
    青砖底下渗进去的顏色洗不掉,要等下一场大雨。
    风从北边继续吹,吹过城墙那几道塌口,吹过焦烟,吹过血跡,吹进城里各家掛著的白幡。
    ———
    城西染坊后头那条巷子,巷子尾那一段墙根。
    一块石碑,半尺见方,搁在一道夯土头那一端。
    石碑上头四个字。
    姚翁之墓。
    刻得歪歪扭扭。
    夯土另一头还有一道土堆,挨著这一道,差不多高。
    石碑上头几个字。
    姚门田氏之墓。
    当日路远去寻姚芸时並未在屋里见到老姚的妻子,事后清理战场尸骨才得知她早已命丧妖兽之手。
    两道土堆挨著,中间隔不到两步。
    碑前那一片土上摆了几只酒盅,有路远的,也有杜娘子、孟符师和几位风符会旧人留下的。
    路远抱著姚芸站在石碑前。
    姚芸醒著,眼睛睁著,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才不到两岁。
    杜娘子站在路远身后几步外,巷子口还有几位风符会旧人,没近前。
    路远蹲下来,胸口断肋咯了一下,他没在意,让姚芸的小手碰一下石碑那道刻字。
    “这是你爹。”
    他声音不高的说道。
    姚芸的小手又摸了一下石碑。
    路远张了张嘴,停了一阵,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道歪歪扭扭的姚翁之墓。
    “……你爹叫姚长河。”
    他停顿了下后,接著说道。
    “风符会里大家都喊他老姚。”
    “是个脾气比较火的老头。”
    “嗓门大的很。”
    姚芸眼睛眨了一下,伸手又摸了一下石碑。
    风从巷子那边吹过来,掀起碑前一片浅土,几只酒盅里剩的酒被风带走了半些。
    路远抬头朝夯土另一头那块矮石碑看了一眼。
    过了一阵,他把姚芸抱近一些,让小手也碰了一下那块石碑。
    “……还有你娘。”
    姚芸的小手停了一下。
    他抱著姚芸站了一阵起身。
    杜娘子在背后慢慢走了过来。
    “路兄弟。”
    她声音很轻。
    “嗯。”
    杜娘子停了一阵。
    她左手搁在腰带上,腰带上掛著一块新的青色玉牌,雕了一道小竹纹。
    何家掛牌客卿的式样。
    她没把玉牌往外亮,但搁在腰带上也没藏。
    路远眼角扫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这几日……搬到何家西边那一条巷子去了。”杜娘子说。
    路远嗯了一声,他不意外。
    兽潮前杜娘子就跟何家走得近,她经手画的中品符籙何家收得多,如今铺子毁了大半,她也没必要再守著城西那间旧铺子。
    “……何家那边算是有个著落。”
    杜娘子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路远怀里的姚芸。
    “姚芸的话……”
    她声音更轻。
    “我那边宽敞一些,何家西边那条巷子挨著何家本宅。”
    “小女孩……跟著女眷近一些方便。”
    “等年龄大些如果测出灵根,在何家也方便。”
    路远没立时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姚芸。
    姚芸正伸著小手够石碑顶上那一道纹。
    风又过一阵。
    路远嗯了一声。
    “那就麻烦杜姐了。”
    “嗯。”杜娘子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伸手过来。
    路远把姚芸往她那边递了一下。
    姚芸的小手离开石碑那一刻顿了一顿,隨后被杜娘子用右臂托住。
    杜娘子左肩有伤,托得不稳,但她侧著身把姚芸搂在右胸前。
    姚芸没哭,抬眼看了一下路远。
    “……乖。”
    路远说。
    “过几日我来看你。”
    姚芸眨了一下眼,没出声。
    杜娘子转身要走。
    “轻些。”路远又说了一句。
    “嗯。”
    孟符师在边上咳了一声。
    “路掌柜。”
    他声音哑。
    “老姚那一日要是早往西跑……”
    他没说完,路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回话。
    孟符师把那一句咽了回去。
    风又过一阵,吹过几只酒盅,吹过那一道夯土,吹过石碑上头那四个字,又吹过另一块石碑。
    巷子口那几位风符会旧人让开一线。
    有人朝路远点了点头,路远也回应了下。
    杜娘子抱著姚芸跟孟符师从巷子另一头朝何家那边去。
    路远站著看了一阵后,转身,从巷子口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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