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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沈青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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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安的客栈不便宜,你一个人住客栈,也不安全。”
    赵伯琮看了刘安一眼。
    刘安会意,退出去掩上房门。
    赵伯琮把声音放低了些想了想才道:“王府侧院有间空屋子,原是给府上女眷备的,从没人住,还算乾净。
    沈姑娘若不嫌弃,先在这里住下,城西那边,我也让人帮你去打听。”
    沈青瓷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能听得出赵伯琮这是在委婉的收留他,只是低著头,盯著自己膝盖下那双磨薄了底的绣鞋。
    “殿下——”
    “你父亲与我父亲是故交。故交之女来了临安,我若让她住在客栈里,沈伯伯在天之灵会骂我。”
    赵伯琮说的是沈伯伯,並不是沈主簿,他能体会沈青瓷现在的心境,敏感而又脆弱。
    果然沈青瓷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便叨扰了,待寻著住处与活计,民女便搬走。”
    赵伯琮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让刘安去安排侧院的屋子,又让人送热水和乾净衣裳过去。
    做完这些,看著沈青瓷被刘安带下,他才鬆了口气。
    “姑娘,这边请。”刘安端著茶盘迴来时,顺手指了指侧院的方向。
    沈青瓷抱著包袱跟著刘安往外走,她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些,大概是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於鬆了半寸。
    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从包袱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转身递了过来。
    “大嫂让民女亲手缝的布包,说殿下从小爱吃这个,路上不怕磕碰到。”
    赵伯琮接过布包。
    布是粗麻的,洗得有些褪色,他隔著布捏了一下,里面是小半罐,晃一晃沙沙作响。
    他想起大哥上次带来的那罐梅子,酸涩在舌尖炸开的滋味还留在记忆里,现在又多了半罐。
    “青瓷。”赵伯琮叫住了她的名字。
    沈青瓷抬起头。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期待,不是对郡王府的富贵,对未婚夫这个身份的依赖。
    这是一个被生活压了太久的人,在面对一扇刚打开的窗时,本能地往光里看了一眼。
    “侧院的屋子,我让人收拾过了。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放了纸笔,你若需要什么,只管跟刘安说。”
    赵伯琮停了停,“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沈青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回去了。
    她把包袱抱紧了些,又欠身行了一礼,然后才转身跟著刘安往侧院走去。
    赵伯琮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握著那个布包,看著沈青瓷离开的身影,看著侧院的灯火,想了很多事。
    然后才將布包打开。
    里面是半罐醃梅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罐身上贴著一小片红纸,纸上写著一个“沈”字。
    上面的字跡娟秀端正,和那封信上一模一样。
    他拈出一颗放进嘴里,酸涩在舌尖炸开,和大哥上次带来的那罐是同一个方子,但醃得更久,回甘更厚一些。
    窗外开始下雨。
    赵伯琮刚要合上罐子,刘安又折了回来,手里端著一碟热腾腾的蒸饼。
    “殿下,沈姑娘说这是她路上带的乾粮,蒸热了让小的送来。说殿下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怕是没用晚膳。”
    赵伯琮看著那碟蒸饼。饼是杂麵的,蒸得鬆软,边缘捏了十几个细细的褶子。
    “她人呢?”
    “回殿下,沈姑娘在侧院收拾屋子。小的让人送了热水过去,姑娘说她带了换洗衣裳,不用府上添置。”
    “只是……”刘安顿了顿,“姑娘问小的,府上可有针线,她衣裳袖口磨破了,想在睡前补一补。”
    赵伯琮沉默了一瞬。
    “把书房里那套针线盒给她送去,告诉沈姑娘,明日我让人给她裁两身新衣裳。”
    刘安应声退下,赵伯琮掰开一只蒸饼,面香混著梅子的酸涩在舌尖化开。
    次日清晨,赵伯琮起得比平时早。
    “殿下,沈姑娘一早就起来了。”
    “在做什么?”
    “在灶房里。”刘安的声音里带著一些不確定,“沈姑娘说她想借灶房用一用,小的拦不住。”
    赵伯琮搁下笔,披了件外裳往灶房走去。
    王府的灶房在侧院东角,不大,平日里只供几个內侍热饭烧水。
    赵伯琮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米粥的香气,不像是白粥,好像加了什么东西,香气里带著一丝极淡的清甜。
    沈青瓷站在灶台前,依旧是那身浅青色衣裳,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她用木勺慢慢搅著锅里的粥,手势不轻不重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灶台边上放著一只小布袋,是秀州老家的土布花样。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木勺差点滑进锅里。
    “殿下。”她连忙欠身,袖子被蒸汽打得微湿,贴在手腕上,她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掳,想遮住什么。
    赵伯琮已经看见了,她手腕內侧有一道旧疤,不长,但顏色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痕跡。
    “青瓷,你在做什么?”
    “粥。”沈青瓷低下头,“民女看见灶房里有新米,就想给殿下熬碗粥,在秀州时,殿下小时候常喝的莲子粥,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
    赵伯琮有些哑然。
    他记得六岁那年夏天,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梅子树下,母亲和沈家伯母坐在竹椅上说话,沈青瓷端著一碗莲子粥跑过来,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他,说“不烫了,可以喝了”。
    她的嘴角沾著一粒米粒,笑起来露出掉了一颗的门牙。
    那是他离开秀州之前,最后的夏天。
    “你还会做这个。”赵伯琮说。
    “大嫂教民女的,她说殿下小时候最爱喝莲子粥,到了临安怕是吃不到了。”
    沈青瓷把粥盛进碗里,端到他面前,“殿下尝尝,民女手艺粗,比不上宫里的御厨。”
    粥是温热的,米粒熬得软烂,莲子去了苦心,糯而不腻,他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沈青瓷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忐忑。
    “很好吃。”赵伯琮说。
    沈青瓷的肩膀鬆了一寸。
    “殿下喜欢便好,民女在秀州时每日早起熬粥,练了许久了。”她话一出口,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住了口,耳尖微微泛红。
    赵伯琮注意到了这个停顿。每日早起熬粥,练了许久不是为了给自己喝,是为了有朝一日做给某个人喝。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
    “你手上的伤,”他放轻了声音,“什么时候留下的?”
    沈青瓷把右手缩回背后,沉默了一瞬。
    “父亲去世那年的冬天。家里没有柴火了,民女去灶房烧水,不小心打翻了铜壶。不碍事的,早就好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赵伯琮点了点头。
    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看著沈青瓷从布袋里又摸出一小包干莲子,放进清水里浸泡。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颗莲子都先放在掌心里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霉烂的,然后才放进碗里。
    “青瓷。”
    赵伯琮说,“以后你想做什么,不必问我,灶房是你的,侧院是你的,你在这个府里,不是客人。”
    沈青瓷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捏著一颗莲子,她没有抬头,睫毛颤了颤。
    “殿下待民女太好,民女怕……还不起。”
    “一锅粥而已,不值什么。”赵伯琮端起空碗,“够我喝的,以后每天早上,都给我熬一碗。”
    赵伯琮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看沈青瓷的表情。
    走出灶房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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